2025年10月。
学院的通知在年级群里弹出时,许志贤刚结束晨间的拳击练习,额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鬓边。
班会上,辅导员详细传达了毕业信息采集的拍摄要求,台下响起一片细微的骚动。
“为保证采集效果,确保大家毕业证和学位证能够正常使用,学生应正规着装。因照片背景为蓝色,故应着浅色上衣,避免蓝色色系。头发要梳理整齐,露出双耳和额头。按顺序做好拍摄准备,勿喧哗以免影响他人拍摄。本次学历照片采集不宜化妆,否则会导致与高考录取照片匹配无法通过,进而导致学历信息无法上报注册。”
“若参加采集的学生信息未录入采集名册中,请告知摄像人员后听从摄像人员的安排进行摄像……”尤其是“不宜化妆"的规定,引来了不少女生的低声抱怨。
“这个照片会挂毕业照和研究生学生卡上,不化妆拍好看点难不成和高中照片一样了……"姜黎凑过来,愁眉苦脸地小声说。
许志贤看着通知文件,“还是得稍微化一点”。规矩是规矩,但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许志贤比平时早起了一个小时。她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仔细地洁面、护肤。虽然通知上禁止,但她还是化了一个极其精细的妆容。
粉底轻薄透亮,只用散粉淡淡定妆,眉形顺着原生毛发勾勒,她着重用灰调眼影扫过眼窝与鼻梁连接处,塑造出立体的骨骼感。
她很喜欢自己的单眼皮,眼型圆润略微狭长,眼尾微扬,仔细看瞳孔位置略靠上,带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下三白,这让她不笑的时候,天然有种疏离冷淡的气质。也正因如此,她大部分时候都习惯性地挂着温和的微笑,加上淡雅的服饰和散落的细软长发,以至于很多人都觉得她乖巧温柔,忘了她原本眉眼的锐利。
戒指用极细的眼线笔填充内眼线,让眼眸更加黑白分明。画到这里,她动作微微一顿,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于蔚阑那双清冽的瑞凤眼。她甩甩头,继续手上的动作。
头发用一个丝绸面料的黑色大肠发圈高高束起,利落又带点复古的俏皮。最后,她换上一件提前熨烫好的黑色人棉衬衫。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锁骨和一片肌肤,视觉上拉长了脖颈线条。
她从柜子里取出准备好的60厘米可折叠反光板,塞进帆布包里。
规划专业的采集时间安排在九点半到十点。她们到达指定教学楼时,前面一个专业的学生还排着长队,蜿蜒曲折。
“我们是等这个班结束再进去吗?”姜黎看着人群有些犹豫。
许志贤目光扫过队伍最前方,已经能看到几个本专业同学的身影。“不用,来了就排吧。时间段应该是为了分流,防止所有人都挤在同一个时间来。”她拉着姜黎自然地走到队尾。
摄影大哥效率很高,队伍前进得很快,但每个人他都会简单指导一下姿势和角度。
队伍前方,她看到了杨娡。
好久没仔细瞧她了。许志贤的目光不自觉地停留在前方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杨娡素净着一张脸,白皙的肌肤在补光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干净。那双含蓄的内双眼睛眼角微扬,带着东方古典的韵味,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唇形勾勒出精致的侧脸。
许志贤开学第一天就知道她来自贵州山区,却一直觉得她的长相更像江南水乡走出的女子,身形高挑修长,骨子里透着一股坚韧又易碎的美。只是那眼神深处,总能窥见一丝敏感与受惊般的怯意,此刻正被她用轻轻抿住的嘴唇努力掩盖着。摄影师耐心地引导她调整了几个细微的姿势。
看着现在的杨娡,许志贤忽然想起四年前那个九月的清晨。
大一开学第一天,爸爸妈妈忙着搬行李收拾床铺,妹妹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自己后面叽叽喳喳。屋里空荡荡的,原以为来的最早,却发现门口还站着一个背着大包小包的高个子女生。
许志贤选了靠近阳台的上铺,觉得光线好又干净;杨娡则默默地把行李放在靠门的下铺。许志贤还记得她当时的模样,像只受惊的小鹿。
“小姑娘,吃车厘子吗?”许妈妈热情地招呼着,把一盒洗好的车厘子塞到许志贤手里,“闺女,去和你的新舍友分着吃。”
许志贤犹豫了一下,想着未来五年都要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是端着盒子走过去:“你好,我叫许志贤。你呢?”
“杨娡。”声音很轻,带着点贵州口音的软糯。
“哪个娡?”
“一个女字旁,一个志向的志。是…是我的妈妈取的”
许志贤眼前一亮。她之前恰好看过这个字的解析:“这个字真好。寓意志向高远,坚毅有为,还有德才兼备、内外兼修的意思。柔中带刚,气质独特。”她顿了顿,想起这个字的历史渊源,“战国时齐威王的祖母就叫太史娡,是位贤德智慧的女性。你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一定很爱你,也对你寄予厚望。”
杨娡愣住了,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突然抬起,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彩。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解读,又像是被这番话触动了什么深藏的心事。
“…这样吗…”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那是一种意料之外的惊喜,像是受宠若惊,又夹杂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许志贤当时没多想,只是看不懂她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家人已经帮她收拾妥当,准备离开。送别家人后,两个女孩自然而然地结伴在校园里转悠,熟悉食堂和教学楼的位置。一路上,杨娡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虽然依旧羞涩,但眼神里的戒备明显少了几分。
“该你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催促,把许志贤从回忆中拉回现实。她这才发现队伍已经排到了自己面前,杨娡不知何时已经拍完离开了。
“谢谢提醒。”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上前去。
在摄影师傅略显惊讶的目光中,从容迅速地从包里拿出反光板,“啪”地一声轻响,银色的圆形板面舒展开来。这一下,吸引了周围队伍不少的目光,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着的细小惊呼和窃窃私语。
她置若罔闻,调整好坐姿,暗暗吸了一口气,舌尖轻轻抵住上颚,或许摄影师傅看在她精心准备的份上成人之美,也变得格外耐心起来,不断细微地调整着她的肩膀高低和眼神方向。
“头再往左偏一点点……好,看这里……眼神再定一点,对……”拍了一张后,示意她再微调一下,又补拍了一张。
拍摄结束,许志贤收起反光板,对着摄影师露出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微笑:“谢谢大哥,辛苦了。”
回到出租屋,她第一件事就是卸去妆容。清爽之后,一阵困意袭来,她索性躺回床上补觉。
这一次,梦境没有带她去拳击馆,也没有重现咖啡馆的对谈。而是将她带回了十五年前的重庆,2010年的夏天。
那时她与母亲走散,正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时,一位气质娴雅的阿姨温和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梦里,那位阿姨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份温柔的感觉却异常清晰。
梦中的碎片渐渐拼接,她们好像站在一棵巨大的树下。
那个阿姨问她是不是来旅游的,许志贤记得自己好像说了些对重庆的印象,抱怨了一下天气好热,但东西很好吃。
阿姨被她逗笑了,笑声很好听。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孩子身上。阿姨望着远处,眼神有些悠远,轻轻地说:“做母亲的,怎么会不了解自己的孩子呢?他们是什么秉性,心里装着什么事,当妈的最清楚了……有时候看着他们故作坚强的样子,心里反而更疼。”
梦里,阿姨温柔地抚过手中拿着的一张照片。许志贤凑近看,那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合照。
照片上是阿姨和两个眉眼相似的男孩。头发乌黑的那个已经能看出挺拔的身形,眉眼精致,鼻梁高挺;而稍矮一些的男孩亲密地依偎在母亲身边,有着柔软的和母亲一样的棕红色头发和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上扬的唇角带着三分笑意。
阿姨的手指轻柔地拂过两个男孩的脸庞,先是在哥哥紧抿的唇角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又轻轻抚过弟弟带笑的眼睛,动作里充满了无限的爱怜与不舍。
“他们都很好,都是好孩子……”阿姨喃喃自语,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重地落在了许志贤的心上。
许志贤猛地从梦中醒来,窗外已是夕阳西沉,橘色的光晕染满了半边天。
她坐起身。那样一位细腻、深爱着孩子的母亲,怎么会舍得用那样惨烈的方式抛下他们,独自离开人世?
除非……
除非,她知道自己活下去,可能会给孩子带来更大的灾难?
或者,她当时已经身患无法挽回的绝症,不想拖累他们?
再或者……孩子们本身也已经陷入了某种她无法化解的巨大危险之中,她的离开,或许是一种绝望下的……保护?
许志贤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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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娡拍完毕业照的第二天就回了贵州。高铁虽然快但是太贵,只能火车转大巴再转三轮,到村里天已经擦黑了。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红色双肩包,里头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用了五年的电脑,沿着土路走回村子的时候,路两边的狗冲她叫了两声,她没抬头,径直走到自家院门口。
奶奶坐在堂屋门口择一把干辣椒,听到门响抬了一下眼皮,手上的动作没停。杨娡打了一声招呼,蹲下来换鞋。奶奶把手里那根干辣椒掰断,丢进旁边的簸箕里,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地上:“这回又拿多少?”
“二等奖学金。”
“多少钱?”
“一千。”
“一千。”奶奶重复了一遍,把另一根辣椒拿起来,“你在外面读了五年书,家里一分钱没往里贴过是吧?你自己说的,上大学能挣钱,生活费自己赚。隔壁老陈家那个老二,去年相了三个,今年彩礼都备好了,人家都没你读的书多。”
杨娡把换下来的鞋摆整齐,站在堂屋门口没动。奶奶把手里那根辣椒掰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眼看她:“上次那个一等奖,拿了多少?”
“一千五。”
“一千五,就拿过一次。你怎么总考不过别人?你之前说那个人得了什么果酱奖?”
“国家奖学金。”
“对对对对,就那个。那个多少?”
杨娡沉默了两秒:“八千。”
“八千。”奶奶咀嚼了一下这个数字,声音又抬高一截,“人家拿八千,你拿一千五。你读了五年书,越读越亏。你要是跟隔壁媳妇那样,踏踏实实在家干活,你说你现在……”
杨娡转身去墙角提了那只铁皮脏水桶,桶沿上有一道裂口,她用那只手小心避开。奶奶的声音还在身后,像炒豆子一样一串一串倒出来,她一句没回,提起桶往后院走。院子里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流很急,砸在桶底溅了她一裤腿,凉得她吸了口气。
她蹲在墙根下,双手搓着盆里堆着的几件旧衣服。肥皂泡在指缝间挤出来,很快就消了。水流声很大,盖过了堂屋里偶尔传来的几声念叨。当年许志贤拿了国家奖学金,辅导员单独找她谈话自愿放弃其他奖项荣誉,所以那年的一等奖学金算是许志贤让给她的。
杨娡低头搓着袖口上那块发黄的渍,搓了很久也没搓掉。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搓那块渍,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水从桶沿的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把搓好的衣服拧干,又换了一盆清水,继续蹲在那里。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水声和远处谁家关门的声响,远远地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