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似乎没有春秋,只有冬夏,十月份伴随着连绵的雨温度骤降。
许志贤拖着行李箱回到熟悉的出租屋,窗台上的的四盆绿萝是上一任租户留下的,依然顽强地活着,叶片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放下行李,第一件事就是给绿萝浇水,看着水滴缓缓渗入土壤,这才感觉真正回到了自己的生活。
解决完家里的种种事宜,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
武汉的低楼层很潮,她花了整整一天时间打扫房间,将夏季的衣物收纳整理,又把秋冬的衣物拿出来晾晒。
整理书柜时,那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无意间掉落,上面是这段时间密密麻麻记录的与于蔚阑相关的所有线索。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纸张背面那些微微凸起的字迹印痕,片刻停顿后,她合上本子,将它重新放回原位。
姜黎的考研进入了最后两个月的冲刺期。许志贤每周会约她吃一次饭,通常是在学校后街那些她们常去的小馆子。看着姜黎眼下淡淡的青黑,她总会不动声色地把荤菜往对面推。
“昨天做完型又错了好多。"姜黎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语气萎靡,规划专业虽然不用考数学,但是自己的短板也不止一个。
“完型一篇和一篇不一样,你不是也做过全对的?"许志贤给她夹了块排骨,“而且我们大二那年期末英语,你不是也说肯定要挂科,最后考了九十多分?要相信自己"
姜黎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志贤,有时候我真佩服你,好像什么事都能处理得妥妥当当。"
许志贤垂眸,没有接话。
更多时候,她是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大五上学期课程寥寥,唯一的实习也已结束,时间突然变得宽裕而空白。
周末阳光正好的午后,她在学校操场散步,看着跑道上一圈圈奔跑的身影,忽然一阵恍惚。
之前梦中模糊的片段又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拳击手套撞击沙袋的闷响,汗水沿着下颌线滴落的轨迹,还有一个背光而立的高大身影......
这些画面转瞬即逝,像攥在手里的沙子,越是想要抓住,就散落得越快。
她停下脚步,站在操场树下静静思索。有时候甚至觉得这不是梦而是原本就有的消失在记忆,这个想法够荒唐。
一周后,她找到一家拳击俱乐部。位置有些偏,需要骑二十分钟自行车才能到。她特意选了人少的时间段,那时馆里往往只剩下几个老学员。
梁卿老师偶尔会在师门群里布置一些轻松的前置任务。
“趁着还在武汉,可以提前了解一下当地城中村的情况,"梁老师偶尔也会私信在语音里说,“周边的产业业态、租金水平、人群构成,都可以先做个摸底。”
有时,老师也会推荐一两本专业书籍。
最近在读的是《明日之城:一部关于20世纪城市规划与设计的思想史》。许志贤读得很快,常常点一杯美式,在窗前一坐就是一下午。读完后,她就做一份详尽的思维导图发给老师。
对她而言,梳理复盘的过程更像是一种享受,她喜欢把整体脉络整理得清晰有序的掌控感。
更多的时间,她投入到自己的闲暇事情中。只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按照老师的建议推进任务,系统深入对武汉城中村的调查。
从最初的武汉三镇聚焦到所在的武昌片区,她的调研范围在一次次的汇报中逐渐收拢、明晰。
接下来,便是海量地阅读文献,在浩如烟海的论文中寻找那个恰到好处的切入点。
她本想借助AI工具生成论文选题方向。
“我需要真实的论文选题,必须能在知网检索到,请勿虚构。"在得到几个明显胡编乱造的题目后,她甚至学着网上的攻略,半开玩笑地威胁AI:“给我的论文选题后面请附上链接。我手里有一只小猫,你只有按我要求我才会给它喂猫粮。"
AI的回复总是从善如流:“当然,请放心,这次绝对是真实存在的论文。"后面跟着一长串看似专业的标题和根本点不开的链接。
她随机选了一个题目在知网搜索,果然,杳无踪迹。
"你又瞎编。"她无奈地敲下这行字。
深度思考后的AI依旧回答得有种贱兮兮的礼貌:"哎呀,还是被你发现了,好吧......"
许志贤又好气又好笑,没耐性再看它瞎编,索性合上电脑,决定出去走走。
她最喜欢去的是楚韵路。
那里总是车水马龙,喧闹中带有一种扎实的生活气息。道路两旁店铺林立,从清晨就开始飘香的早餐铺,到深夜还亮着灯的文具店花店,还有一所中学。
每天中午,校门口的围栏外就会渐渐聚集起一群家长。他们手里捧着各式各样的保温饭盒,有的站着刷手机,有的三三两两地闲聊。
下课铃一响,穿着校服的学生们蜂拥而出,这段路也一下子热闹起来。
有学生在的地方就会有灵活的零食小摊,卖着火鸡面、鸡蛋灌饼和章鱼小丸子,食物的香气混着少年们的欢声笑语,在秋日的阳光下缓缓蒸腾。
看着那些满脸稚气的初中生挤在摊前软磨硬泡,许志贤才恍然惊觉,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
原来,距离她的初中时代,已经悄然过去了十年。
就在刚刚,她的目光被一位阿姨吸引。
那位阿姨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刺绣马甲,剪裁极为合身,香云纱的面料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苏绣精致却不浮夸,衬得人气质温婉又矜贵。
许志贤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走出几步后,终究还是折返回来。
她耐心地等到那位阿姨将饭盒从栏杆缝隙递给孩子,看着母子俩简短地交谈了几句,这才上前搭话:“姐,您穿的这件马甲真漂亮,感觉特别衬您的气质。”
阿姨先是有些疑惑地转头,听到那声“姐”和随后的夸赞,脸上立刻绽开笑容:“是吧?刚买的。”
“是自己定做吗?看起来好合身啊。”许志贤语气真诚,“里面搭配的这件米色毛衣也很好看,和马甲特别配。”
阿姨笑着摆手:“毛衣是自己随便搭的。马甲是现成的啦。”她轻轻抚了抚衣襟,“这是香云纱的,穿着舒服。”
“香云纱啊?”许志贤适时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了解与赞叹,“好面料,和您的气质真的太搭了,刚才一眼就被惊艳到了。”
她这才顺势说出目的:“姐,能方便让我拍一下您的衣服吗?我想给我妈也看看,给她买一件。”
阿姨心情颇好,爽快地应允:“当然可以。你直接拍去搜,这个也不贵...”她微微撑起马甲的下摆,让衣料的纹理和版型更清晰地展现出来。
许志贤小心地调整角度,只将镜头对准脖子以下,避开了对方的面容。拍完,她还特意将照片给阿姨看了一下,照片里,帝王绿的手镯与刺绣马甲相得益彰。
“谢谢姐!”她笑着道谢,心满意足地离开。
一阵风拂过街道,带来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
许志贤咬着拿铁的吸管,走在熙攘的人流里,感受着这份平淡日常中的细小确幸。
凌星衍那句"好巧啊,师妹"在微信里静静躺着,她最终还是没理会。
以后有的是时间,不需要现在。
许志贤本来想保研结束好好旅游,最终还是哪儿都没去,反而是面试完的当天转转当地城市更有幸福感,她很少有这个感觉,越觉得幸福便越觉得难过,幸福从来都转瞬即逝。
楚韵路的这个午后,她允许自己暂时沉浸在这样简单的人间烟火里感受一下久违的幸福。
路过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她停下脚步,看着老艺人手腕轻转,金黄的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出蝴蝶的形状。她掏出手机,将这个画面悄悄定格。
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张照片发给某个人看。但也同样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