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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世事两难全

2025年9月26日,武汉。

推免落定,实习结束,许志贤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跋涉,终于为这段忙碌画上句号。

约姜黎吃饭的地方是她们常去的小馆子。木桌老椅,烟火气氤氲。姜黎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分享近来的校园八卦,兴奋地翻着面前去不同城市给她带的礼物。

“对了志贤,”姜黎终究还是没忍住,大大的双眼皮眼睛忽闪着,“杨娡保研去同济了欸。你当初要是选了A类,这个名额哪还有她的份儿...”

筷子在指尖微微一顿。许志贤抬眼,对上好友的目光。她知道这个问题避不开,就像她知道姜黎真正在意的,或许并非答案本身。

“我喜欢重庆。”她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确定,“十五年前去过一次,印象很深。那里的街巷灯火都让人觉得……踏实。”她最终选择了踏实这个词,这并非谎言,在武汉的四年里确实没有过心安的感受,她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精心算计。

不过她也选择只说这个真相的冰山一角。她略去了那个沉重的、必须扎根重庆的理由。

“至于名额……”她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最准确的表述,“杨娡的家境,你大概知道一些。贵州的山里,母亲走了,父亲嫌她是女孩,把她扔给了叔叔婶婶。那个环境……”她轻轻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姜黎已然明白。更何况,那句“叔叔和他家的儿子对她也不怀好意”被她生生咽下去。

“她考研英语是非常大的短板,如果不能保研就只能回去嫁人了。”许志贤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清晰的重量。

“我记得她之前旁敲侧你问你保不保研,你没正面回答她。”

许志贤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杯中轻微荡漾的茶水上。她想起前四年,自己过得如何谨慎——别说违规电器,吹风机都不敢用,考试永远坐在第一排,作业作为学委亲自收发,所有电子存档只在自己的加密硬盘里。她太清楚了,在保研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过早亮出底牌,无异于授人以柄。

“是的,我只跟你说过。”看着对面肉眼可见高兴起来的某人,她继续说道,“和她毕竟还有一层寝室关系,掺杂了太多东西。对我来说,寝室关系,好友关系,利益关系,不该有所交叉,当时是我失误破了例。”她轻叹。

“既是室友,又是专业排名紧挨的竞争对手。我知道她的难处,但我做不到完全舍己为人。其实……我一直在看B类的申请材料,争取创新创业类的省奖国奖。我想的是,只有当我真正拿到了B类的资格,确定自己能走通这条路,才能给她一个确切的答复,在不影响自己前途的情况下成人之美。否则,提前给了希望,万一最后没成,岂不是更伤她?”许志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这份过于理性的谨慎,在内心敏感的杨娡看来,成了隔阂与背叛。那个曾收到她亲手设计、带着独特星形鞋印棉鞋作为生日礼物的好友,渐渐用沉默筑起了高墙。

很多时候关系的破裂微妙而又默契。和杨娡,似乎没有争吵,却也不需要争吵。

而其他室友,早在许志贤大一决定独立组队、将社交圈拓展到不同专业和年级时,就习惯了她的疏离。此刻的冷眼旁观,倒也并不意外。

大四那个寒假,她提前返校,悄无声息地搬空了住了四年的位置,在附近小区租了个清净的单间,一室一卫一阳台。望着空旷的屋子,许志贤突然有些懊悔。

原来一个人住这么爽,自己怎么才想到呢。

“今天跟你说这些,”许志贤将一杯新斟的茶推到姜黎面前,“是因为我知道,你一直在意我什么都瞒着你。”

姜黎望着她,眼底的疑惑终于化开,释然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齐刘海也挡不住那份天生的灵动:“现在懂了。”

她垂下眼帘,又完成一个任务。

处理好学校的一切,许志贤立刻踏上了归家的列车。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急速后退。许志贤靠着窗,玻璃传来轻微的震动,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朦胧的倒影上,然后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侧腰的位置。

隔着衣料,那片皮肤微微发紧。她知道那里有一只蝴蝶。

许志雅出生那年,她刚上小学。小小的粉团子被母亲抱回来时,全家人围着转,她也挤过去看,用小手指戳了戳妹妹的脸,软得像棉花糖。那时候她是真的欢喜,觉得家里多了一个陪她长大的人。

变故发生在许志雅两岁那年。

一个寻常的午后,母亲有急事出门,父亲出差在外。她带着妹妹在客厅玩,妹妹摇摇晃晃地学走路,胖乎乎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撒手。茶几上放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壶盖没盖严,冒着白色的蒸汽。

她转身去捡妹妹掉在地上的玩具,就那一瞬间。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和紧接着的尖叫。她回头时,热水壶已经翻了,滚烫的水正朝妹妹的方向泼去。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将妹妹推开,自己结结实实地挡住了那片沸水。

热水泼在她的侧腰,衣服瞬间烫贴在皮肤上,那种灼烧的痛感让她整个人僵住了一秒,然后才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后来的记忆断断续续。母亲回家后冲过来,抱着她往外跑,妹妹在后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医生用镊子揭开粘连衣料时撕裂般的疼痛,还有纱布裹住伤口后漫长的恢复期。

那块伤疤痊愈之后,留下一片凹凸不平的皮肤,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她后来习惯穿宽大的衣服,也再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

但对许志贤来说,失去的不只是一块好皮肤。

她当时一直想当警察。她视力好、身体底子好、反应快,所有的条件都指向那条向往的正义的路。她甚至偷偷查过招募要求,记在笔记本上,一项一项地比对自己。

直到那片伤疤落下。

体检对疤痕的要求虽然没有招飞严格,但这么大面积、有凹凸的烫伤疤痕,位于躯干暴露部位影响也无法忽略。

她记得自己查完资料的那个下午,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地待了很久。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抽屉最深处,再也没有打开过。

从那以后,她和妹妹之间就多了一层薄薄的隔膜。

不是恨。她从来没有恨过许志雅。一个两岁的娃娃,连热水是什么都不懂,怎么能怪她。比起烫伤那么小的孩子的脸,她宁愿也庆幸烫伤的是自己,她只会怪自己没有提早排查安全隐患。

但那层隔膜是真实的,像覆在伤疤上的皮肤,薄而韧,不碰的时候看不出痕迹,一碰就会牵扯到下面愈合已久的血肉。

她照常对妹妹好,该照顾照顾,该辅导辅导。但她似乎再很少主动拥抱她。妹妹想要亲昵地靠过来时,她会下意识地侧一下身,避开左边那块位置。许志雅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渐渐学会了保持距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她。

后来许志贤考到了武汉,离家一千多公里。临走前许志雅站在门口送她,眼眶红红的,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姐姐,到了给我发消息”。

她点了点头。

这些年,她不是没有想过重新靠近。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道疤痕,不知道怎么面对妹妹歉疚的目光,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一件又一件“姐姐该做的事”来填补那道裂缝。

能做的一样都没少。只是心始终隔着一层。

永远是这样。年幼无知的愧疚,自我反思的逃避。

家里一直默契地都不再提关于警察的事,也很少再有人说。许志贤知道家人在小心,怕她难过。她其实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她早就放下了。

她把视线重新转向窗外,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脸,表情看不分明。只有嘴唇微微抿着,像在忍耐什么早已成为习惯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了手,把衣摆抚平,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到家后,她几乎是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拉着父母去了医院做全面检查。母亲的喉咙和胃,父亲的高血压和血糖,一切都印证了那个预警。

看着检查报告上那些接近临界值的指标,父母这才真正重视起来。

“志雅,告诉姐姐,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转头看向妹妹,声音努力放得极柔。

她没有什么从小到大的朋友,好在有个妹妹。

许志雅靠在她肩上,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抽搭搭地说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我一回宿舍,她们本来聊得正热闹,突然就都不说话了……但好像又不总是这样,大部分时候交流都没问题......”

她擦了擦眼泪,声音越来越小:“姐姐,那种感觉特别难受,但又好像不是什么大事,我是不是想多了呀?是不是我太矫情了....”

许志贤立刻捧住妹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志雅,你的感觉没有错,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相信自己的感觉,能感受的恶意就是恶意,甚至背后隐藏的会更大,这不是多想,更不是矫情。”她轻轻擦去妹妹脸上的泪痕,引导妹妹描述她七个舍友的性格、家庭背景和日常言行。

她快速梳理着这些碎片信息,最终目光锁定在那个在宿舍里最开朗幽默、总能抛出有趣梗带动气氛的女生身上。许多次“冷场”的起始点,似乎都源于她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或是不动声色地忽视了妹妹的参与。

微妙的恶意更加可恶。明面的尚且能有理有据反击,但潜藏的却像细针,阴狠绵长地伺机精准扎向你,外人无从察觉,想回击还被扣上敏感脆弱多疑的帽子,对面倒成了老实无辜的一方。

许志贤按照事态程度回想了时间线,还好,现在才是刚刚开始。

“得先离开那个环境。”她与父母商量后,果断为妹妹办理了走读。“平时可以帮住宿的同学带些小零食,维持基本交往,但记住,不要养成习惯,要学会适时拒绝,主动权在你的手里。”

许志贤心里明白,家人的理解和支持是最好的良药,给妹妹安全感远比直接对付那些人更有效。

许志贤亲自去宿舍帮妹妹收拾行李,也存了见见那些孩子的心思。

近八岁的年龄差带来天然的震慑力,女孩们在她面前都显得格外乖巧,妹妹则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小孔雀,气势十足,眼里没有了丝毫顾虑与胆怯尴尬。

她给主动过来帮忙或打招呼的女孩都分了亮闪闪的饰品和她们没见过的零食。对少女们而言,这些小玩意足够稀奇,很快便更加热情起来。

轮到那个带头的女生走近时,许志贤只是自然地移开视线,继续与身旁另一个女孩温和交谈,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不妥。

许志贤抑制住嘲讽的嘴角,余光里,那个女生脸上惯有的笑容微微僵硬,目光假装不经意地扫过同伴们手中新奇的小礼物。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其中的尴尬失落也该轮到她自己尝尝了。

家人的危机暂告缓解,反复叮嘱过父亲按时测血压、母亲放凉了再喝汤之后,许志贤也该回学校了。

走之前妈妈一直往已经装好的行李箱里塞东西,一边塞一边说些最近的琐事。说他们都是五十的人了,你爸有天突然问我他自己身上是不是有老人味,那么倔强的小老头肯定受不了别人这么说,当时还说想去染头发。

许志贤正蹲在地上把塞得太满的箱子重新压平:“爸爸不是少白头嘛,而且寸头头发那么短,染发对身体也不好。”她说完顿了一下,“他怎么突然想起老人味这个词了,又不看手机。”

妈妈正在往箱子外面的袋子里塞一袋橘子:“可能是同事说的吧,谁知道。对了,你爸说想给你买个运动手表,他说年轻人都爱带这个。”

“我不爱带运动手表,”许志贤把橘子拿出来搁在桌上,“我最喜欢浪琴那块我都不常带,他还懂那个呀。”

妈妈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没放回去:“是啊,他嘴上不说,你回家了也不见他说几句话,但经常跟我问你近况。看到什么觉得合适就想给你买,就是不会挑,怕买了你又不喜欢。”

许志贤没有接话。她低头把箱子的拉链拉上,拉链头卡了一下又拽过去,发出细密的齿咬声。妈妈把橘子重新塞进她包里的时候她没再拿出来,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说我走了,到了给你发消息。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拉箱子打车去市区,许志贤走出去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妈妈还在那里站着,冲她摆了摆手。

父母的身体可以每过一段时间电话询问,她心里大致有数,妹妹的事她最放心不下,怕她隐瞒,也怕事态没有斩草除根。

列车飞驰,窗外的景物急速后退。她靠着窗,感受着玻璃传来的轻微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