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的最后一天,武汉的空气里提前弥漫开一种躁动的节日气息。
社交媒体上,人们早已开始热烈讨论着光谷、江汉路即将上演的跨年人潮。
许志贤刷着手机,神情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习以为常的疏离。
从小到大她就没参与过这种人挤人的户外跨年,对潜在的踩踏、失窃、深夜归途的风险始终抱有本能的警惕。
在她看来,用一种可能带来麻烦的方式去庆祝一个象征新生的时刻,本身就有些矛盾。
午后,她开始整理房间。旧的拖鞋被扔进垃圾桶,换上了一双新的,一些积攒的废旧杂物也被清理出去,在年尾完成物理上的“辞旧”,仿佛这样能更轻盈地踏入新年。
夜幕降临,许志贤已经洗漱完毕,将空调开到适宜的温度,钻进了柔软的被窝。
武汉的冬天总是带着一种尴尬的冷,不像北方有暖气,只能依赖空调的热风烘着,皮肤会很干,来武汉之前她从没想过冬天还会用空调。
零点将至,手机开始频繁震动,窗外烟花炮声不断,欢呼声比炮竹更加热烈。
她卡着整点,和姜黎互道了“新年快乐”。几乎是同时,杨娡的消息也弹了出来,言简意赅的四个字。许志贤手指微动,回了同样的祝福。
目光下意识地落到另一个聊天框上,那个属于于蔚阑的界面,上方一直显示着“正在输入中…”。时间跳转到零点零一分,那状态依旧持续。她微微挑眉,先发了一句“新年快乐”过去。
“夜江阑”似乎被这突然的问候惊到,“正在输入中…”的状态又持续了片刻,最终也只回过来干巴巴的四个字:“新年快乐。”
许志贤看着屏幕,一阵无语。
她下意识在对话框里打下:“你到底在输入什么?”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却迟疑了。仔细想想,在这个时间线里,他们自苏州一别后,几乎再无私下交流,关系远未到可以如此随意调侃的地步。最终决定删掉那句话。
几乎是同时,对面发来一个“?”。也许是看到了她“正在输入”的状态。
许志贤心念一转,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也回了一个“?”。
这次,于蔚阑的消息回得很快:“你刚才想说什么?又删了。”
“没什么,”许志贤回复,觉得这对话走向有些尴尬,“看你零点一直在输入,好奇了一下。睡了。”许志贤没发晚安,对她来说,这个词承载的意义太过暧昧。
结束这略显莫名其妙的对话,她想了想,又给研究生导师梁卿和已经加入的同门发了措辞严谨得体的祝福。
指尖滑动列表,停留在凌星衍的名字上。
他们之前的对话一直止步于他那句“好巧啊,师妹”。此刻,发个新年祝福,总不至于再被解读为别有用心吧?何况她特意没有卡在零点,她编辑了通用的祝福语,发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她却没了睡意,索性起身,坐到书桌前。还有几单设计稿的尾款等着收,灵感却有些枯竭。
她主要接一些中高端定制设计,偶尔也涉足饰品。眼下就有一个银戒设计的单子,纯黑头像的客户言简意赅,要求简约又富有神秘,指定要雕刻蝴蝶。她在速写本上画了几个初稿,总觉得线条呆板,缺乏灵气。但无论如何,总得先给客户看看方向。
她打开那台跟了她四年的惠普光影精灵游戏本,键盘在台灯下泛着低调梦幻的紫光。作为建规生,游戏本是标配,普通笔记本根本带不动那些吃配置的建模渲染软件。
想起当年被杀熟,买了这台刚好能带动Lumion的电脑,她便打算物尽其用,撑到研究生毕业,反正她迟早转行。
她打开绘图和建模软件,勾勒出几只振翅欲飞的蝴蝶轮廓,仔细调整它们在戒指曲面上的凹陷深浅,利用光影的错觉,让静态的银饰也能呈现出蝶翼颤动的幻觉。反复调整后,效果终于让她满意。
将设计稿备份后,她打算早上再正式发送给客户。
重新躺回床上,睡意袭来,将她卷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里,她走在一条空旷冷清的长廊上,脚下是皮鞋硬底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回响。四周墙壁是单调的浅绿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息。
梦里的她像是知道这里是家精神病院。她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卡其色风衣,步履从容。
在一间安静的房间里,她看到了于蔚阑。
梦里的他眉宇间带着深重的疲惫,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虽然依旧难掩其出众的容貌,但那种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似乎微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挫败与无力感。他坐在一把简单的椅子上,眉头紧皱,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
梦里的许志贤似乎对他的状态并不感到意外。两人在进行一场对话,内容模糊不清,只能感知到是于蔚阑在问,她在答,语气平静而笃定。
最后,于蔚阑缓缓闭上了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她走近他,俯下身,双手轻轻覆盖在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然后,她低头轻柔地吻上了他的眼皮。
她对着他,低声说了一句话。梦境在此刻变得极不稳定,那句话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漾开涟漪,却听不清具体的字句。
许志贤猛地惊醒,窗外天光微亮。
2026年,就这样在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梦境中,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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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深处层峦叠嶂,一个地图上极不起眼的小山村被浓重的夜色和寂静包裹。
这里与外界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厚壁,阳历的新年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概念,远不如农历春节般受人重视。
昏暗的灯光下,杨娡和奶奶挤在老旧宅基地里属于她们的那间屋子,木板墙那头,叔叔一家早已熟睡的鼾声震耳欲聋。
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凑钱买了鞭炮,在晒谷场上零星放了几响,声音在山坳里空洞地回荡,更像是某种寂寥的宣泄。
更多的是沉默,是那些困在山里的女人们被看得更紧的压抑,新年于她们而言,不过是又一个噩梦循环的开始。
杨娡在硬板床上辗转反侧,她悄悄摸出手机,屏幕的微光映亮了她年轻却带着几分早熟的脸。
她点开相册,小心翼翼地端详着不知看了多少遍的同济大学推免拟录取系统截图。
指尖划过屏幕,她又翻看许志贤的朋友圈,不知看过多少遍,那些她曾暗自羡慕甚至因自身处境而滋生过微妙阴暗情绪的瞬间,此刻都模糊不清,夹杂着一丝清晰的愧疚,但又片刻消失得无处遁形。
她赢过她了,读研的学校比她更好。
可是似乎是她让给她的。
不对,自己能保上是自己的本事,怎么能又妄自菲薄?而且我是交换了信息换她不去的,不算欠人情……
但她不曾后悔。既然对她好,就该贯彻到底,不该有任何隐瞒、同情的意味,更不该让她发现。
如果…自己不那么敏感多想该多好。
她全身蜷缩进被窝里,没敢把读研的消息告诉家里,闭眼全是奶奶叔婶的谩骂……
“女孩子学历高有什么用,除了多花点钱,你那个妈学历高,不还是跟人跑了不要你了?”“你那个赔钱货妈丢下你,人家自己拍拍屁股去大城市享福了”“如果真的在乎你,为啥不把你带走呢?”…妈妈…如果你知道我保上了会不会开心呢?
她重新钻出被窝,胳膊被用力捂住额头,直至眼冒金星,思绪也逐渐清明:妈妈不属于这里,不应该为了谁留下来,自己也不行。
要变得更强离开这里,如果能再见到母亲就更好了,不过母亲会不会愿意见自己呢?看见自己会不会又想起来这里不堪的生活?
不管怎样,还是多亏她愿意信守交易承诺,不过她为什么愿意去重庆呢?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
算了,早就不是朋友了,干嘛还要自己知道她的事……
零点的时刻在山村里静默地滑过,除了几声遥远的鸡鸣犬吠。
她思前想后,纠结着给许志贤发过去一句新年快乐,又猛然倒扣手机闭上眼,听到对面几乎秒回的消息声音,她心头一松,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驱散了之前的纷乱情绪。
她按熄屏幕,无视掉其他闪烁的消息提示,安心缩进带着霉味的被子里,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