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东青宫时,潇正好也醒着。
虽然郑思阙拿不准她究竟是睡醒了还是熬穿了。
看见郑思阙身侧的人,潇周遭的气压低了几分:“怎么带了一个人族来?”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魔气不敏感。”郑思阙努了努嘴,“我先前只以为是又没感受到呢。”
说完她又正色道:“她想见魔尊。”
“见那老家伙做什么?有什么我解决不了的。”潇怀疑地盯着云汐,“算了,想见就见吧。”
……
当几人站在玄魔大殿上和醉得脸色酡红的魔尊面面相觑时,郑思阙意识到是不是有什么搞错了。
云汐冷笑着瞪了郑思阙两眼,郑思阙觉得自己真是冤枉极了。
她朝潇传音道:“她是想偷偷潜进来看看,不是瞻仰尊上英姿希望面见尊上!”
潇:“都带你进来了要求那么多做什么。”
郑思阙一脸黑线。
这时小圆鸟摇摇晃晃地飞回云汐肩上,郑思阙才恍然惊觉刚刚这团小雪球消失了一段时间,怕不是去探查地形了。
啾啾停在云汐肩上,云汐用眼神问它:有那股魔气吗?
小圆鸟摇了摇头。
云汐:那我的历练排名怎么办?
小圆鸟摇了摇头。
“哦?我魔界倒是很久没有来过外人了。你这个人族小修士闯入我魔族地界,有何所图啊?”魔尊开口道。
云汐心下一横,朝魔尊一揖:“我是仙门首宗天衡宗掌门座下亲传弟子。这两年我在人间历练时,发现有魔族从魔界偷跑出来作乱,杀人害命。请魔尊彻查,以免我上报宗门——只是这样一来,难免危害两族和平,误伤好人。”
魔尊此刻看起来又不像喝醉了:“年轻人,这里可是魔界,你孤身一人就敢威胁本尊,又怎知自己能否全身而退呢?”
云汐答:“不敢冒犯魔尊。只是我既然敢孤身来此,必然有所倚仗。只是两界自然是要以万年和平为先,您说是吗?”她的眼神清亮,似乎只是正义之士。
魔尊仰首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就如你所言吧,这种事就交给你们年轻人去办吧。”
郑思阙又觉得魔尊真是醉得不清,这人族修士自己偷闯进来,必定是要查什么都查过了。现在说这些话,想来是什么都没查到,心中怨怼,在这里拱火挑事呢。
见潇还在一边事不关己的捻着发丝,她只好挺身而出,出声道:“不可。你说你是仙门首宗掌门亲传,谁知道是真是假?况且我们魔族与人为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我们又怎知你不是在这里空口白牙妖言惑众,扰乱我魔界安宁?”
云汐从怀中掏出一块青灰玄石所铸的、周身萦绕着灵气的令牌,正面镂刻着天衡宗的云纹徽记,背面则刻着弟子名讳“云汐”。
“我所说的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言。各位向仙盟和宗门修书一封便知真假。”
郑思阙盯着“云汐”二字,总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然而她翻遍自己对万灵通鉴的记忆,也没想起来有哪位大能叫这个名字。
云汐接着道:“我已用留影珠记录下现场惨状,并沿途收集的魔韵残留,将其贮藏在纳灵匣中,托同行的师兄将此重要证物先一步带回宗门。魔尊若有心守护天下太平,尽可派出一名使者与我回宗,共同商讨此事。”
魔尊大笑:“好啊,好!还是你们年轻人有主意啊。”转头又道,“东青,我们魔族可有青年才俊可担此重任啊?”
见魔尊反应,云汐双肩蓦地松弛下来。郑思阙心里却暗叫不好:你个糟老头子叫人家一个小姑娘牵着鼻子走,好什么好!
然而郑思阙还没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魔尊似是又忽然发觉她的存在,指着她道:“就你了,你随她去一趟吧。”
郑思阙:我吗?
云汐似乎也有些不满意,毕竟郑思阙看起来随和,实则颇有主意。
魔尊却恍然不觉,招招手让郑思阙过去,伸出食指虚虚点在她眉心,念念有词道:“本尊命你作为使者前往人界天衡宗,五年内查明何者在人间为非作歹,还魔族清白,永结人魔两族世代和平。”
郑思阙只觉得眉心刺痛,似乎有什么被魔尊指尖牵引着离开了她的身体。
“灵磨契……”潇喃喃道。
灵磨契是魔族独有的血契,每两魔之间只能缔结一次,不可以重复立契。
高阶魔族以本源魔气为引,强行将契约烙印在低阶魔族的血脉中。契约内容越是详实,枷锁的力量便越是强横。
契约的约束虽然是单向的,但在其存续期间,低阶魔在特殊情况下可以部分借用高阶魔族的力量。
若低阶魔按期完成嘱托,灵磨契便自行消解,两魔之间再无羁绊;如若低阶魔时限之内未能成事,契约直接剥夺其形体,无形之魔气复归于灵磨川。
“本尊的诚意在此,剩下的你们就自己处理吧。”结完契,魔王打着哈欠就回寝殿去了,留被迫交出自由的郑思阙原地凌乱。
郑思阙: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
云汐对灵磨契早有耳闻,看郑思阙的眼神便也有些复杂起来。
“我即刻传信回宗门,次日我们便可出发。”
……
“雀——呜呜呜——”郑思阙一回去就被燕抱着痛哭,“你怎么要走了呀——我舍不得你——”
郑思阙安抚性地轻拍着她的肩,张口却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魔界如同一处安稳避世的乌托邦、桃花源,几十年来她也从未踏出这里一步。现在虽然有机会看看外面的世界,可自己身上还背负着五年之约。
整个魔界只有魔尊和魔王有权开启结界,因而燕也从未见过魔界外的世界。郑思阙怕她担心,也就话说一半留一半,隐瞒了灵磨契的事。
“我听说啊,嗝,人族啊,最是狡诈,嗝……”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眶红红地瞪着抱剑靠在墙边的云汐,毫无威慑力。
郑思阙拿燕没办法,瞟到云汐肩上的小雪球,便一把抓过来,拿它柔软的绒毛拭去燕的泪痕。
啾啾:“啾!”
云汐阻拦不及,看到燕一见啾啾就乐了,便又把悬在空中的手收了回来。
“这是你养的鸟呀!”燕似乎转瞬忘了云汐的夺友之仇。
“不是……”云汐顿了顿,思索着道,“是……一个朋友的。”
“哦,它有名字吗?叫什么呀?”
“有。”云汐淡淡地开了个玩笑,“你猜。”
燕揉了揉它的小圆肚子:“不会叫雪球吧?”
郑思阙在一旁忍不住吐槽:“你这么以貌取鸟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倒也没有那么随便。”云汐撩了撩刘海,“它叫啾啾。”
“……”
“……你还挺幽默的。”就是让魔觉得有点冷。
燕思维很跳跃:“雀,你去人界以后记得给我带点话本子回来,一定要记得呀——”
云汐觉得有些惊奇:“魔界没有话本子么?”
“但也不是没有吧。但是不太一样。”燕揪了揪鸟毛,“魔界的话本子都是主角们幸福快乐地出生,幸福快乐地长大,最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幸福快乐不好吗?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过上这样的日子。”云汐不解。
“但是很无聊呀。人界的话本子就不这样。”燕如数家珍,“主角往往一开始是一个小透明甚至是废柴,终日受人欺辱——但是!主角的运气和天赋岂是尔等凡夫俗子可比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燕喋喋不休之初,郑思阙只是觉得好笑,但是听着听着,便觉得自己脑中似乎有某个组块松动了一瞬。
天衡宗、掌门真传、白鸟、云汐……
她知道这股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早在穿越前,郑思阙曾是一个凤傲天玄幻小说爱好者,看过的同类文十双手也数不过来。
而其中有一篇典型的废柴逆袭流小说《全能剑师:妖皇的逆天狂妃》,女主就叫云汐,起初被测出废灵根,被打发到天衡宗外门做杂役。后来凭借实力与机缘成功打遍宗门无敌手,并在菁英大会上拔得头筹,成为目前修仙界以弱胜强的知名少年天才。
而她甚至未使出全力。旁人只知她是剑符双修,实则她还是法修、丹修、阵修……
而文中桀骜狂肆的男主,正是妖族妖皇,乃上古凤凰血脉,受伤为女主云汐所救,平日里化身白羽鸟陪伴在云汐身侧。
思及此,郑思阙眼神迟缓地挪移到被燕攥在手心的啾啾,目光呆滞。
云汐清冽的声音适时响起:“快些收拾东西吧,我们明日就出发。”说着,从燕手里解救出啾啾。
郑思阙还沉浸在“原来我不只是穿越了还是穿书了啊”“把妖皇揉圆搓扁怎么避免被报复”“我去小说的后续是什么啊急急急一点都想不起来”的沉痛思绪中,没留意到燕往她的乾坤袋里塞了一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
次日,人魔结界处。
燕抬手:“雀——”
郑思阙:“燕——”
两人似乎要伸着尔康手站成望友石。
潇立在身侧。虽然潇平时也爱故作高深,但此刻郑思阙似乎终于能从她眼底窥见一丝正色。
她玉指轻抬,指尖萦绕淡淡魔气。素白指尖缓缓划过虚空,原本无法被双目所见的阵纹随之缓缓浮现在几人面前。
潇指尖微动,魔气顺着阵纹层层蔓延铺开,结界应声缓缓开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出口。
潇此刻终于有点长辈的样子:“樾这段时间一直在闭关,也没空来送你……在外面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燕跟着道。
郑思阙跟着云汐走出结界口,她忍不住回头,潇和燕还在原地。
她高高扬起手臂,朝她们挥挥手,又向燕比划一下本该停在自己右肩上的机械燕,示意她自己只是把它藏于怀中而非忘带了,便不再回头。
不忍再回头。
那时郑思阙尚不知道,这一去,便是与过往三十载光阴的诀别。前路茫茫,待前尘往事故人皆翻涌而来,再回首那段无忧无虑的朝夕,当时只道是寻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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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辞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