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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马车踏着暮鼓余韵,缓缓驶离皇城。

这是落云头一回进皇宫。来的时候忐忑焦心,眼里什么也装不下。此时她放下心中的顾虑,终于敢掀开车帘,悄悄张望着窗外的景色。

高耸入云的城墙层层叠叠,像一把把锋利的刃,把天空划成零零碎碎的几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往来的宫人皆低着头,脚步匆匆,神色漠然,像被磨得光滑的石头。虽然形状各异,但乍一看,又都是相似的。

这样沉闷的气氛里,生不出再多的好奇。

落云撇下车帘,望向一言不发的颜云玦。他正望着窗外某处出神,下颌绷得紧紧的。

颜云玦察觉到她的视线,勉强扯了扯嘴角:“今日和贵妃聊得可好?”

落云点点头,把自己的雀跃收拾好,伸手去将他的嘴角压住。

“在我面前,不必伪装。”

颜云玦怔了片刻,随后笑了,真心实意地笑。

他也伸手,将落云的嘴角往上提:“你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

巫年只想跳车,不如自己走回去。

蝉鸣正闹得欢腾,一声叠着一声。

和旧友相见的激动,一直延续到深夜。

落云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一骨碌坐起,披衣出了门。

不算太出乎意料,院子里还有另外一个熟悉的身影。

颜云玦听到动静,回头看她:“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她摇摇头,小跑至他身边。

他向房顶使了个眼色,落云立即意会。

不过片刻,两人轻巧落至屋脊,脚下只有轻微的瓦片碰撞声,混在铺天盖地的蝉鸣之中,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月明星稀,清风拂面。几朵闲云被月光透亮,正在头顶慢悠悠地飘。

落云双手撑在身后,双腿向前摊开晃荡着,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颜云玦侧头,见她这慵懒之态,忍不住伸手替她拢好衣襟。

她斜眼看他:“想聊聊吗?”

颜云玦也斜眼看她,弯了弯嘴角:“你这样很像在调戏我。”

“我都还没上手呢,怎么就调戏了。”

话虽这么说,但落云还是坐直了身子,正经得有些刻意。

沉默一阵,颜云玦才开口:“我有一事想不明白,想听听你的看法。”

落云挠挠头,尴尬地咧咧嘴角:“你太可看得起我了。”

“别这么说。”颜云玦严肃地望向她,“你心思很通透的。”

他的眼神太有说服力,落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颜云玦喉头滚动,半晌才艰难地开了口:“我想不明白,我爹做过至州巡抚使一事,圣上为何要瞒着我。”

落云眨了眨眼,良久才回过味来:“也就是说,你爹去至州当过官?”

颜云玦见她疑惑,解释道:“巡抚使,便是朝中派往各地巡视民政、监督官员的大臣。”

“还是个大官?”

颜云玦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在瞒着你?”

“我怀疑至州是反叛据点,便调查了和至州有关的官员任免记录。有那么一段时期,朝中有至州巡抚使呈上的汇报记录,却查不到任职者何人。我遣月瑶去查,却探出了我父亲的名字。”

他神色怅然,指尖无意识地摸着瓦片的纹路,蹭了一手泥灰,却不以为意。

“若非刻意隐瞒,何至于绕这么大个弯,连档案都隐了去。”

“你先前……未曾查你父亲的记录吗?”

“自然是查过的。”颜云玦叹口气,“是有几年空白,但那是在我出生后不久。我全无记忆,家中也无人可问,便想当然以为他赋闲在家,没往深了查。”

落云偏头看他:“那你可问过圣上?”

“今日问了。”颜云玦苦笑一声,“他没正面答我,却让我不要再查柏家之事。”

落云也随他低下头,不自觉地搓着指尖。

“或许他是在保护你?”

“难道柏家已经只手遮天,连当今天子都要看他眼色?”

颜云玦愤慨着摇头:“珣文绝不是这样的人。”

“那……或许是在提醒你,接下去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他来处置就好?”

颜云玦不解:“为人子,替亲人报仇天经地义;为人臣,对危及社稷之事亦无法袖手旁观。无论是作为朋友还是天子,他都不该拦我。”

“那……”落云顿了顿,“或许他也牵涉其中。”

“你在说什么。”颜云玦抿着唇,疑惑地望向她,“他这皇位不想要了?暗中帮衬谋逆势力,革自己的命?”

“当然不是这个。”

落云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

“我是说,除了这个。”

颜云玦震惊地看向落云,瞳孔猛地收缩,随后剧烈晃动起来。

“不、不可能。”

颜云玦大笑起来,笑声大得有些刻意,回荡在夜色中,却是那样的空洞。

“我、我和珣文一起长大,从小便要好,这么大的事,他怎么、怎么可能……”

落云只是静静地看着颜云玦,没有辩驳,也并不附和。

或许是出于对挚友的信任,或许是出于对残酷真相的逃避,让他下意识否定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

直到颜云玦干巴巴的笑,再挤不出一点,她才继续低声道:“这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怎么能叫他不放在心上。

颜云玦更睡不着了。

说是来哄他睡觉,但他温暖的怀抱实在舒适。落云没扛得住,还是先睡了过去。

颜云玦望着她恬静的睡颜,怕翻来覆去吵她安眠,独自坐在桌前,盯着残烛出了神。

落云这个猜想,他先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不敢往下想。

可若有如此想法的不止他一个,他越是一意孤行,或许他离真相会越来越远。

他逼着自己放下一切偏见,摒弃一切情义,回到最本质的问题。

父亲是因为在至州查到反叛之证,而遭柏家忌惮灭口,能有权利将任职档案清理得如此干净的,普天之下,只有宫里的人。

若颜家大火,确有皇室牵涉其中,事发时墨珣文连储君都不是,并无可能直接参与。

最可能的,便是先帝。

可若是先帝,为什么墨珣文那晚会支开他,保全他性命。

真要灭门,也要灭个干净才是,何必留他这个活口。

柏家再跋扈,也不过是臣,如何能动得了朝廷命官满门,还能全身而退?

若先帝是受人蒙蔽呢?

那墨珣文这些年来的支持和相助,又该如何解释。

先皇若真失策,墨珣文应当万般阻拦他寻明真相才是。否则皇家威严扫地,失了民心,更是棘手。

蜡烛已经燃尽,天边也泛起青色。

枯坐一夜,毫无头绪。

颜云玦决定不想了,直接进宫,找墨珣文问个清楚。

可接下去的几天,他愣是找不到机会,同墨珣文私下说上一句话。

常规休沐,天象异常,礼佛祈福,前前后后免朝了七八日。

难得上朝,各地呈报旱情的折子又像雪片一样堆满了御案。

议完民生,匆匆散会,颜云玦跪拜起身之时,连他的衣摆都看不见。

他查阅父亲任职资料之事,墨珣文必然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上避而不见,颜云玦很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巧合。

这个夏季过得格外快。

酷暑渐消,丝丝凉风裹挟着寒意,在深夜悄无声息地钻进骨头缝里。

颜云玦还没来得及理清这团乱麻,宫里头又传来噩耗。

皇室贵胄、世家子弟,皇城里数得上号的青年才俊面了个遍,艾迪亚却一个都没看上。

最后确定的和亲人选,竟然还是他。

宣旨的公公乐呵呵地将圣旨递与颜云玦之时,他余光瞥见身后的落云。虽面上强撑镇定,但脚步虚浮,面色发白,显是被这个消息打击得不轻。

虽然他早有后手,但那法子实属破釜沉舟,能不用,他自然也不想用。

但圣旨已下,为时已晚。

颜云玦暗自咬牙。

利弊都已和艾迪亚摊开了谈清楚了,她怎么就蠢笨如斯,非要执着于毫无结果的他呢。

然而,也正是这个赐婚,让他终于有机会进宫面圣。

且圣无法推辞。

换上官服,收拾了些东西,颜云玦临出门时,却被落云猛不丁地拉住袖子。

她泪眼婆娑,满眼担忧:“你是要去抗旨吗?”

颜云玦不敢保证。

但他还是亲了亲她的额头,柔声道:“我知道,让你不要担心是一件不可能的事。但你相信我,这件事我一定能解决好。乖乖在家等我回来,好吗?”

落云的眼中盛满水汽,望着他的瞳孔颤了颤。

先前在至州、在官驿,艾迪亚和亲之事,对落云来说,都有一股朦胧感。

然而,当圣旨传到颜府之时,她跪在太阳炙烤得发烫的地砖上时,才真切体会到彻骨寒意。

颜云玦接旨时的神情可谓淡然,虽然嘴角带着客套的笑,但眼底波澜不惊,带着一股决绝。

他似乎早有预料,但正是这般胸有成竹的从容,让落云更是后怕。

他明显不打算接这道旨。

她猛然摇头,拉住他的手:“你先答应我,不要抗旨。我……我做妾也可以的!”

“在说什么瞎话。”颜云玦揉揉她的脑袋,“你放心,不会有这个选项。”

落云急得拔高了音量:“不是我放不放心的问题。抗旨是要杀头的!”

“我脑子还在,我知道轻重。”

颜云玦握着她的手,弯下身平视着她。

那双泪眼里的担忧、关心、惧怕,清清楚楚地映进他的心底。

他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

“我答应你,不做傻事。小馋猫不是刚买了香糕坊的绿豆糕回来?别自己吃光了,留一些我晚上回来吃。”

落云撇撇嘴,嗔道:“行——我一块都不吃,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载着颜云玦的马车渐行渐远,湮没在茫茫人海之中,再寻不到一点踪迹。

落云不免怅然,转身进府之时,后背却被轻轻一击。

她下意识抽刀回身,却见身后空无一人,只地上有一团纸。

扫视一圈,静候片刻,落云并未察觉出异样,这才将纸团摊开细看。

只是越看,她的神色越发凝重。

这信没有落款,也不必落款。

她认得字迹。

罗回翎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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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