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起,殿内未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阴冷的气息攀附在梁柱之间,缠绕在人身上,消散不去。
四下无声,颜云玦跪在冰冷的地上,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还有墨珣文难以置信地倒抽气的声音。
墨珣文的声音发着颤,像是被扼住了喉咙:“你在和朕谈条件?”
颜云玦脊背挺直,依旧跪着,语气却是异常坚定和决绝。
“颜府上下近百冤魂尚未安息,还望圣上成全臣之孝心,重启颜家旧案调查,以告慰至亲在天之灵。否则,恕臣无心办喜。”
“和亲之事,岂是能你说取消就取消的?!”墨珣文猛地拍案而起,怒道,“荒唐!”
“臣未说取消。”颜云玦从阴影中抬起头,定定地望着那抹明黄色的身影,“颜家旧案何时告破,臣何时成亲。”
“如若一辈子破不了呢!”
颜云玦语气淡淡:“那就只能委屈艾迪亚公主一辈子了。”
“荒谬!荒谬!”
墨珣文气得霍然起身,原地转了几圈,大步迈到颜云玦身前,握住他的肩头:“你这是把朕置于何地!”
颜云玦并不怵,平静地接下墨珣文恼怒的视线。
“此案,很难破吗?”
墨珣文沉默无言,移开目光,半晌才一甩手道:“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从何查起。”
“臣有一计。”
颜云玦的嘴角,带着不深不浅的笑意。眸光里,射出的却是寒冰。
“不如从家父任至州巡抚使时查起。”
墨珣文定住了。
他明明把档案抹得干干净净,他是如何查到的。
可既然已经查到这一层,再否认反倒显得欲盖弥彰。
方才的恼怒顿时被泄了个干净,墨珣文背过身去,轻咳一声,才放低了声音道:“你若同意和亲,朕可应你重启调查。”
光重启,有何用。
他们若是有心,把关键证据藏个十年八载,便能把他耗到油尽灯枯。
眼下不就是这样。
颜云玦嘴角嘲讽的笑又深了几分,摇摇头:“臣之所愿,唯有破案。”
墨珣文弯下腰同他平视,在他面前惯常温和的面孔上,显出几分自上而下的威严和压迫。
“你也知道你是臣?”
“我也可以不是臣。”
颜云玦从怀中取出一块素帕,摊开平铺在身前。
只是有一角被压折了,颜云玦颤抖的手,怎么都展不开它。
他喘着气试了几次,终究还是作罢。
随后那素净的帕子之上,出现了鎏金的令,和翠绿的印。
墨珣文维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神移到令牌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他就这么别扭地站着,微张着嘴,一时无言。
韩承倒吸气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大殿里,传进颜云玦耳里,是那样尖锐且突兀。
他“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得震天响:“云玦君上,何至于此!圣上如此器重您,您怎忍心寒了圣上的心呀!”
“那圣上,又怎么忍心寒了臣的心。”
颜云玦跪在地上,身姿却挺拔。
直到此时,看似平静沉稳的伪装,才撕开一道口子,痛苦、不甘、愤懑、寒心,一股脑地从他的眼中流出。
“事已至此,珣文,你还要瞒我到几时?”
墨珣文心乱如麻,愧疚和压力化作一柄双面的利刃,刺向颜云玦的同时,也刺向自己的胸口。
他指着颜云玦的鼻子,指尖不住地颤抖,却是震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直呼朕的名讳!你不知道这是要诛九族的吗?!”
颜云玦冷笑一声,斜眼睨他:“九族就我一个,又有什么所谓。”
自颜家出事之后,他的脸上再难见到真挚的表情。
笑也好,哭也罢。愤怒也好,悲伤也罢。
终归看不真切。
像是有一道天幕,把他最纯真的本我,堙灭在虚无之中。
堙灭在那场大火之中。
但此时,那道天幕,摧枯拉朽般崩塌了。
真实的悲戚、挫败、无力,赤、裸、裸地摊开在墨珣文跟前,晃得他睁不开眼。
终究还是不忍。
虽然是君臣,可也是相处了十多年的朋友。
儿时玩耍念学,少时共商国是。每一个孤独的、疲惫的时刻,只要想到身旁有这样一个无条件支持自己的人,墨珣文便觉得,有再多的困难也能克服。
只是皇位之上,再无纯粹的真心。看不真切本我的,又何止颜云玦一人。
皇位坐得越久,他越得心应手。
驭人、权衡、计谋,替代那些真情与无私,成了他的伙伴。
不知不觉,他也步了先帝的后尘。
墨珣文清楚,面对如此深重的悲痛和背叛,他无论辩解什么,都于事无补。
他望向颜云玦,那张苍白的脸上,已然没有了往日的从容,只有痛苦。
寻仇十余载,他查到了至州巡抚使,又握着柏家谋逆之证。若他真想继续查,距离真相,不过一步之遥。
继续隐瞒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倘若今日真要失去这个至亲,将真相坦白,或许也是他能为自己的隐瞒和懦弱,做出的最后一点的赎罪。
墨珣文摆摆手,屏退了身旁的韩承,偌大的殿里,只有他们二人。
他又唤颜云玦起身,至他案前。
如同曾经,他们在这张案上一同研墨作画,一同研究战局一般。
物是人非。
如果当初他第一时间,就将真相告知颜云玦,情况会不会不同?
他会不会原谅他,会不会仍然心无旁骛地同他相处,如曾经一般?
墨珣文自嘲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
他们中间,隔着的是颜家所有人的性命。
墨珣文深吸一口气,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望着他竭力佯装平静,却又倔强的侧脸,墨珣文仿佛见到了小时候的他。
那就从大火的那一日,开始说起吧。
墨珣文依旧记得那晚,月明星稀,是个好天气。
父皇破天荒地许他出宫过夜,还特意叮嘱他带个朋友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可时辰已晚,几近宵禁。愿意冒险陪他外出的,只有颜云玦。
彼时,墨珣文也不过七八岁,还是孩童心性。
他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也没有深沉的心机,满脑子只想着和最好的朋友一起,躺在草地上打闹嬉戏、捉虫赏月。
待天色渐亮,他们回城后见到的,便是烧得黢黑的颜家府苑。
颜云玦被拦着不让进,跪在他身旁哭得声嘶力竭,绝望地求他帮忙和官差说一声,让他进去看一眼。
但墨珣文当时连储君都不是。出了宫,一个无关轻重的小皇子的话,没有谁真当回事。
连他身旁的侍卫也不听他的,只冷着脸将他们往后赶。
颜云玦哭得没了力气,绝望地瘫坐在他腿边。
墨珣文始终直直地站着,望着府内官兵忙前忙后。
他感受到的,却是无边的凉意和后怕。
突然像是开了窍,墨珣文隐约有种预感——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他在宫里枯坐了三天三夜,连素来不关心他的母妃,都不由得遣人来问是不是生了病。
从前一刻钟都坐不住的野猴子,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个人,沉稳得让人害怕。
也正是在这时,墨珣文意识到,若要为颜家讨一个公道,仅靠一个不受重视的顽劣皇子,绝无可能做到。
于是他沉心研学,步步为营,一点点接近权力中心。
他终于如愿成了太子。
伴在父皇身边的时日渐久,那些治国之道、驭人之术,父皇也毫不避讳地吐露。
父皇乃开国之君,推翻前朝统治本就不易,平衡前朝之臣的势力更是费尽心思。
彼时朝政宽松,**贿赂之事常有,但父皇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墨珣文不解,但父皇只将手中的饲料洒向鱼池,盯着它们搅乱一波春水,争抢着远远不够的食物。
他只淡淡道:“水至清则无鱼。要允许水浑,才能有鱼生存。”
柏家是前朝之臣,势力盘根错节。加之彼时狼子野心尚未成型,暂时还动不得。
暂时动不得,并不代表永远不动。
父皇临终前,将当年颜御史,也就是颜云玦的父亲,任至州巡抚使之时,查明的柏家借旱灾私吞赈灾款的证据,传给了墨珣文。
一并传给他的,还有当年的人证——奉柏世景之命,给颜家下毒并放火的刺客。
什么也不必再问。
墨珣文已经知道了答案。
当年之事,父皇全然知情。
迫于□□时局,无法将他们伏法。
只等墨珣文即位,肃清朝纲,清风正纪,稳住大局,再寻得好时机,将这些臭鱼烂虾一并清算。
可这大局,是建立在颜府上下百余人的性命,以及颜云玦数十年的血海深仇之上的。
甚至,或许也不止颜家。
若是年少的自己,他必然会怒发冲冠,当场便下令剿灭柏家,格杀勿论,为最好的朋友报血海深仇。
但屠龙的少年,终究成为了恶龙。
登上皇位,手握大权。曾经血气方刚、敢爱敢恨的少年,也成了可以为了大局,而牺牲无辜之人的冷血怪物。
可不就是怪物。
坦白这尘封了数十年的真相,墨珣文心头最先泛起的不是歉疚,而是担忧。
如果颜云玦真的就此告官归隐,瑾封城这座要地该交给谁?朝堂之上又有谁,能同颜云玦一样,做他最坚实的后盾?
墨珣文愣住了。
两行清泪猝不及防地从他的眼中滑落,洇湿了案上的奏折。
颜云玦扫了一眼,那奏折上方方正正的红印,正是批复艾迪亚和亲之事。
那被洇得边缘模糊的红色墨水,恍惚间竟似熊熊火舌,吞噬了他的视线。
这就是为人臣吗?
为人臣者,可为君所用,甚至可为君死。
但为的,究竟是天下芸芸众生之安宁,还是为的君的一己私心?
或许都有,或许它们本就是一体。如入墨之水,早已混为一谈,无法分割。
他奔走数年,只为查明真相,报仇雪恨。此时真相已明,他却只觉茫然。
报仇?向谁报仇?谁才是仇人?
是血染双手的柏家,还是隐在他身后的先帝?
还是隐在先帝身后的幽暗的人性本身,以及“君为臣死,臣不得不死”的刻板信条?
颜云玦无法细想下去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
浑身力气被抽干、脑子昏昏沉沉的累。
恶心到想吐的累。
他只想逃离这一切。
头晕目眩之中,一道瘦弱的身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赵思鬓角都乱了,顾不上行礼,只冲到颜云玦跟前,声泪俱下。
“陈……陈大夫托我带话,落云、落云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