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拳告一段落,落云收了势,回首望向他,脸上全然是欣喜。
颜云玦勉强扯了扯嘴角,招手唤道:“汐儿,你随我来一趟。”
因为这个陌生女孩,落云连在颜府之中,都失了自己的名字。
颜云玦更是心生烦乱。
落云却无甚在意,小跑至他身旁,气息微喘:“怎么了?”
颜云玦将她带离人群,见四下无人,才深吸一口气,严肃道:“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翠雨。只是有一事,你必须知情——她曾是柏益辉的丫鬟。”
柏益辉她不认识,但柏姓之人的分量,她再清楚不过。
说不失落是假的。这个小女孩瘦骨嶙峋,却不肯弯折脊梁的心气,像极了她。落云不免生出更多亲近和爱护之心。
“我找个机会,探探她的口风吧。”
落云紧盯着自己的脚尖,语气低落:“若放心不下,我们教习她些本领,再给她找个好去处,也算仁至义尽了。”
让落云略感宽慰的是,翠雨提起柏家时的态度,可谓恨得牙痒痒。
“我不过是在打扫的时候动了桌上的摆件,没有摆回原位,他们便把我赶出府,卖到青楼去!”
这刁蛮的荒唐理由并未让落云心起波澜,让她诧异的另一件事。
“按说青楼不可擅收奴籍之人才是。此事你父母可知情?”
“那我可不知道了。”翠雨嗤了一声,眉眼浮出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淡漠,“横竖他们也不管我死活。”
落云心头微动,转念一想,柏家势大,处理下人这等细枝末节之事,自然是随心所欲。
她叹口气,拍了拍她的肩,正想说些什么,却见颜云玦疾步赶来,不由分说地便拉着她往外走。
“你快随我入宫,巫年已经在车上候着了。”
“我?”落云被他拉着小跑出府,“入宫做什么?”
颜云玦没答她话,直到马车驶入官道,三人呼吸渐缓,他才告明此行目的。
上回巫年随他入宫,明面上的由头是为静徽贵妃诊治。但那日沉冤未果,两人备受打击,贵妃有孕之事便被他们抛之脑后。
贵妃有孕,实属寻常。
但初孕滑胎,却是非同小可。
宫中太医已诊治过,但赵思非要颜云玦带着“陈大夫”再去一趟。
还特别点名,要带上他身边多出来的那个女伴。
落云替赵思揪心的同时,也不免忐忑。
“她……知道我的‘死讯’吗?”
颜云玦抿着唇,神情严肃:“自然知晓。”
坐垫上的流苏穗子,把落云的手指缠死了。
“那她……知道我还活着吗?”
“该是不知,此事我连圣上都未曾提起过。”
落云更是惶恐:“那我是要……”
颜云玦深深地看了一眼落云,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无妨。你若觉得能告诉静徽贵妃真相,便同她说。我相信你的判断。”
疾驰的马车摇摇晃晃,落云却在身旁人的信任里,找到些许心安。
马车停停走走,过了好几道关,验了好几遍身,三人才终于得以步入华年殿。
颜云玦在殿门口候着,未踏入殿中。外臣入后宫,终究不妥。
落云跟在巫年身后,随着两个宫女七拐八绕,终于被带到赵思榻前。
她头一回入宫,不懂规矩,叩首行礼全是照猫画虎。
没成想,巫年也是个纸老虎,看着游刃有余,行的礼同样错漏百出。
在旁的宫女咳嗽一声,正要出声劝告,却听赵思的声音幽幽传来:“你们下去吧。”
宫女瞥了她们一眼,才福礼告退。
纤细的手腕从床幔之中伸出,苍白得几近透明:“麻烦陈大夫了。”
巫年应声上前,搭腕闭眼,眉头却越皱越深。
她复睁眼,警惕地扫了一圈周围,低声道:“贵妃此处可安全?”
这话一出,落云下意识手腕一振,上前欲护。但腕间空荡荡的,这才想起来入宫之前,身上的物件都被收了去。
赵思波澜不显,嗓音却是虚弱:“此言何意?”
巫年正斟酌着该不该说,赵思却淡淡道:“看来不是意外。”
纤细的手腕收了回去,床幔稍稍被拨开,在旁的侍女会意,将床幔拉开,别在床头两侧。
落云这才看清赵思的模样。
能预料到她的虚弱,可当亲眼见到了,落云心头还是被狠狠扎了一下。
苍白的面庞瘦削无肉,几乎脱了相。头发随意地披散在身侧,再无往日精心装扮的神采。那双活力灵动的眼,已然黯淡无光。
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个温婉的、鲜活的赵思,判若两人。
巫年应声叩首跪地,落云反应慢了半拍,匆匆随她跪下。
双膝跪在坚硬的地上,落云听着跪地声在死寂空荡的殿中回响,竟有落泪的冲动。
这冰冷的地方。
赵思连身旁侍女都一并屏退,唤两人起身。
巫年见状,放下最后一丝顾虑,将她的所观全盘托出。
见赵思沉默不语,神色凝重,巫年犹豫一阵,终还是开口问道:“贵妃……可猜得到是何人干的?”
赵思笑了一声,两行清泪却不听使唤地落下。
“这皇宫之中,不想这个孩子降生的人,太多了。”
赵思勉强直起身子,抹去脸上的泪水,视线越过巫年,落在她身后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身上。
她更是抑制不住满腔委屈,恸哭一声:“我就知道你没死。”
落云猛地抬起头,和赵思的泪眼对个正着。
脑子一瞬间空白,落云什么也顾不上,忙上前去握住赵思的手。
想解释,不知从何开始解释。想问候,又觉不合时宜。
喉头翻滚半晌,她只能低着头,哽咽着道一句“对不起”。
赵思想说的话有太多。
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孤独、委屈、恐慌,此时全部从心底涌上来,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然而身体太过虚弱,一口鲜血先于她的话,猛地从喉间喷出。
巫年忙拉开落云,眼疾手快地往赵思手臂上扎了几针,压制住她过于汹涌的情绪。
赵思喘了几口气,算是平静下来。
却轮到落云满脸泪痕,哭得直抽抽。
巫年掀起她的袖子:“我也给你来几针?”
落云吓得忙抽开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思轻轻地笑了一声,依稀有了几分从前的样子,落云这才扁着嘴,破涕为笑。
赵思招呼她们搬来椅子,坐在她床前。
落云望着赵思这张熟悉,却又有些陌生的脸,亦是有许多想说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犹豫再三,出口的话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贵妃近日可好”。
“明知故问。”赵思嗔道,“我这样,哪里好了。”
落云也心知说错了话,眼神躲闪着,面色慌张。
“你还是唤我‘思思’吧。”
赵思明显活泼了些,弯弯的眼里也重新焕发笑意。
落云应了声,赵思仔仔细细地瞧着她,继续道:“倒是你,容光焕发,同之前判若两人。和颜家君上的关系,到哪一步啦?”
提起颜云玦,落云害羞起来,耳根子红得像熟透了的虾。
“应、应当算是能成亲的关系了。”
“当真?”赵思眼睛亮了起来,“看到你有了好归宿,真替你开心!”
落云望着赵思毫无血色的脸,突然也很想问问她,她现在幸福吗?
但有了前车之鉴,她决定不过问这些了。赵思若想说,她自然会提。
她把话头转了个弯:“倒是你,怎么进宫了?”
赵思的眼神放空了一瞬:“圣上即位已久,后宫却空,便命朝中大臣举荐适龄女子入宫相看。我家就我一个未出阁的,自然被推了出来。一步一步的,就到了现在这个位置。”
“那圣上……待你可好?”
此话一出,把巫年吓够呛,忙捂住落云的嘴:“你可真是敢问。”
赵思笑着摆摆手:“这等体己话,我们自己私下说说便是。”
提起墨珣文,赵思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淡淡的笑意。
“圣上待我自是好的,甚至还有立我为后的想法。”
落云揣度着她脸上虚无缥缈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喜欢他吗?”
赵思愣了一瞬,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里,此时已然没了情绪。
“喜欢……自然是喜欢的。”
她盯着地上的某点,似是出了神,语音喃喃。
“只是,见多了他的杀伐果决和利弊权衡,我实在做不到心无旁骛地爱慕。我分不清他的喜爱,几分是出于本心,几分是形势所迫。”
赵思轻轻地叹口气,苦笑道:“倒还不如断了情根,省得烦心。”
“那便不理会他了!”落云愤愤道,“若是叫你要这般猜心思,那便不为他花这心思!”
“你在说什么胡话。”巫年插进话来,“不为皇帝花心思,等着被打入冷宫啊?”
“那……那也不要因为他,弄得自己成天垂头丧气的呀!”
“你说得对。”赵思反而来了些精神,枯槁的面容上浮起一点红润,“后宫凶险,我也该多为我自己打算了。”
三人说说笑笑,华年殿内久违地传出清脆笑声。
直到暮鼓声响,她们才依依惜别。
赵思邀她们多来坐坐,她在宫里头闷得无趣,连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
落云含着泪,重重地点头,应她下次来,定给她带香糕坊的糕点。
和姐妹谈心,跟和颜云玦谈心,始终不一样。
难得和赵思见面,交心畅聊的后劲久久不散。
落云和巫年并肩走着,脚步比进宫之时轻快许多。
然而当她俩在马车旁,远远地见颜云玦从另一个方向踱步而来之时,却不约而同地发现,他的脚步比进宫之时沉重许多,似是在泥潭之中苦苦挣扎。
落云小跑过去,裙摆掀起一阵细风。
颜云玦感受到风的温度,这才抬眼望向她。
她的眼底闪着夕阳的光,映着她的关切,照得颜云玦几欲落泪。
“怎么了?”她问。
颜云玦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却仍掩不住沮丧和失望。
“圣上让我……不要再查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