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属实没想到,罗回翎还如此挂念着她这个“老下属”。
毕竟从她踏出罗府的那一天起,她便不再是他的“自己人”了。
他一向公私分明,棋子弃了便是弃了,断没有再拾回的道理。
落云转身替他打水洗帕子,问道:“那你如何回他的?”
颜云玦顿了顿,敛了笑意,淡淡答道:“我没答,只瞧了他一眼。个中意思,他自己体会吧。”
落云回身时,颜云玦一扫阴沉,乖巧地仰起脸,任由她用帕子柔柔地拭过他的眉骨、鼻梁、下颌。
“那我往后出门,可要蒙面或乔装?”
颜云玦揉揉她的脑袋:“成日蒙面,多有不便。随你心意便好。”
回到墨城,卸下连日奔波的担忧和不安,落云睡得格外香甜。
颜云玦俯身,望着她带着笑意的沉睡侧颜,不免回想起晚宴上,罗回翎听到落云死讯时的神情——
几分怅然若失,却夹杂着如释重负。
他丝毫不怀疑罗回翎对她有情。
同时也丝毫不怀疑,若落云曾经的死士身份暴露,他会毫不留情、毫不犹豫地牺牲她。
颜云玦替她掖了掖被角,目光幽深。
是该处理一下落云了。
处理的是她的身份,而不是她这个人。
那日之后,日子却格外平静。
颜云玦预想中的狂风暴雨,迟迟没有到来。
淅淅沥沥的春雨渐收,夏季的雨来得又大又急。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转眼间便倾盆如注。
落云便是在这样的一场暴雨里,将浑身湿透的翠雨护进颜府。
翠雨是个瘦骨嶙峋的女孩,约莫七八岁,小小的身板似是风一吹便倒。
落云在佳盈楼的后巷,把她从恶汉和棍棒底下抢回来。
她蜷着身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却咬着嘴唇,愣是一声都没哭。
落云半抱半搂地将翠雨带回颜府时,她已被冻得瑟瑟发抖。身上的伤口混着血和脓,反复浸透衣衫,凝成一层棕褐的壳。
落云小心地替她褪下外衫,回头去寻平儿:“陈大夫呢?”
平儿接过脏污衣物,转手将干净的帕子递给她:“随君上进宫了,还未回来。”
落云擦拭的手顿了一顿。
“她真乐意去?”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平儿叹口气,想再说些什么,却瞥了瞥她身旁的陌生女孩,把话咽了回去。
落云意会,点了点头:“等他们回来再说。”
酉时过半,骤雨已歇。夕阳照在未干的地上,似是满地黄金。
颜云玦和巫年终于回府,却是神情严肃,默默无言,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颜云玦紧绷的神色,在见到落云的那瞬间微微松动。但也只一瞬。
他捏了捏落云伸出的手,只道一句“让我静静”,便疾步离去。
落云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房的门后,随后,门内便传出一阵巨响。
平儿从未见过这阵仗,扯着福笙的袖子,吓得声音带着抖:“君上这是……怎么了呀?”
“我也不知,君上回来的这一路,一句话都没说过。”福笙忧心忡忡的眼神望向巫年,“你们在宫里头,都发生了什么?”
巫年本就失魂落魄,被福笙一问,勉强抬起头,眼底已然蓄满水汽。
一向牙尖嘴利、从不服软的巫年,此时委屈至极,一眨眼,便是两行清泪落下。
福笙更是没见过这阵仗,手足无措地直拱落云的手臂。
落云拉过巫年,三个人围成一堵小小的墙,将身形瘦小的巫年环在中间。
巫年这才如释重负般嚎啕出声,悲痛欲绝,听得在场的人都心有戚戚。
等巫年哭够了,落云才领着他们到房内细谈。
巫年压着嗓子,抽泣道:“君上借为徽静贵妃寻医之由,引我入宫面圣……”
落云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徽静贵妃”就是赵思。
“我将当年颜家大火的真相,一五一十皆说了。但是、圣上说……”
巫年一口气上不来,平儿忙给她顺气倒水:“圣上说什么?”
巫年没缓过来,又是一阵干呕,好一会儿才继续沙哑开口。
“他说,当年之事,仅我一家之言,更无实证,无从定夺……”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只余巫年愧疚而又痛苦的抽泣声萦绕在屋内。
落云亦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擦掉不受控的泪。可那眼泪似是流不完一般,越擦越多。
为颜家大火探寻真相、寻凶平反,是支撑着颜云玦走出丧亲之痛,撑到现在的唯一原因。
可他咬着牙走了这么久,如今哪怕真相已明,换来的却是一句“无从定夺”。
这灭顶般的绝望,颜云玦此生竟要经历这么多遭。
念及此,落云心痛更甚,几乎喘不过气。
今年气候不同寻常。分明仍是盛夏,但入夜后清风微凉,竟有秋意。
落云端着食盘寻了几圈,终于在祠堂找着颜云玦。
祠堂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他却俯身低拜至牌位阴影之下。
不知他在这里跪拜了多久。
落云叩门而入,颜云玦这才起身,回首看她。
他开口,声音亦是压制不住的疲惫和无力。
“祠堂内不准饮食。”
落云半个身子还在屋外,闻言脚步一顿,退了出去:“对不起,我不知道……”
颜云玦摇摇头,招手让落云进来。
“我这个不肖子孙,连替爹娘伸冤昭雪都做不到,还在乎什么祠堂规矩。”
“别这么说。”
落云将食盘放在地上,照着颜云玦的样子,在牌位前跪拜,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颜云玦怔愣:“你这是……做什么?”
落云又双手并拢,拜了一拜,这才侧过身,面对着颜云玦。
“我们非亲非故,见你如此痛苦,都于心不忍。我相信颜家列祖列宗,也定不愿见你这般消颓难过。我恳求他们在天有灵,托个梦给你,好让你知道,他们从不曾怪你。”
颜云玦望着她好半晌,才漾出一个极淡的微笑,心底铺满了柔软。
他望向爹娘的牌位,眼神里终于有了些许光。
“小时候,爹娘从不紧盯我的功课和研习。他们不求我出人头地、功成名就。只要求我为人正直诚恳,良善好施,便够了。”
他嘴角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里的光也黯淡下去,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是以在这之前,我从未见过世间的阴暗,只当天下人,都如我爹娘一般美好。”
他苦笑着摇头,嗓音酸涩:“他们把我保护得太好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会独自面对这些黑暗。”
落云跪行至他身旁,同他紧紧相依:“颜瑾瑜,你已经尽你所能了。况且,这也还不是结局。”
颜云玦怔怔地看着她:“此言何意?”
“伸冤若未果,复仇亦可行。恶人还未伏法受罚,自然就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落云从怀中掏出素帕,替他细细擦掉脸上的灰尘。
“你不过是被打懵了,一时之间没转过弯来。”
颜云玦沉思片刻,随后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他将落云拥入怀中:“落云,你说得对。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他的声音仍有沙哑,但已有了些许气力:“况且,距离他们露出马脚的时间,也不远了。”
落云在他怀中点点头,轻拍着他的背。
“那快吃饭吧,我也饿了。”
夜已深,两人都不想再扰旁人清梦,便只执一盏烛灯,在厅内嚼着已然发凉的饭菜。
还好平儿心细,知晓众人今夜都没甚胃口,只做了点素粥小菜,既好入口,又冷热皆宜。
两人对坐着,谁也未曾开口说话,但那喘不过气的压抑和低落,已然消逝大半。
两人还未用毕,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落云反应极快,腕间寒光一闪,率先起身出刀。
来的不是旁人,是只披一席外袍、慌慌张张的平儿。
她见着落云,才松了一口气,没顾得上向颜云玦行礼,更没顾得上落云手中的刀,急忙拉着落云向外走。
“翠雨……翠雨她方才突然抽搐起来,现下晕过去了!”
颜云玦也顾不上吃了,快步跟着她们往后院赶去,边走边问:“翠雨是谁?”
落云亦顾不上解释,只问平儿,可叫了巫年去瞧。
平儿摇摇头,嗫嚅道:“我不敢喊她……”
落云叹口气:“福笙都同你说了什么,叫你这么害怕。救人之事,她不会推辞。”
男女有别,又碍于身份,颜云玦只能站在院门口,远远地见这三个身影跑前跑后,他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折腾了好一阵,直到天边翻起了鱼肚白,三人才带着满身血污,在他面前站定。
“情况如何?”他问。
“算是保住一条命。”
巫年累得眼睛睁不开,摆摆手,径自回屋休息了。
平儿也困极,却还挂念着该做早食。颜云玦命她休息半日,早食稍后遣福笙安排,她才福礼告退。
一切安排妥当,颜云玦放下心来,这才问落云:“翠雨是谁?”
落云把她为何去佳盈楼的后巷,到从恶棍手中抢下翠雨的经过,和颜云玦都细细说了。
颜云玦并不怀疑落云的善心,但难免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生出审慎。
他面上不显声色,宽慰落云道:“先休息,晚些时候,我去佳盈楼探探情况,可好?”
落云软软地应了声,毫不见外地换下脏污外袍和里衣,钻进被窝里,倒头便睡熟了。
夏日炎热,晨光初曦之时最是凉爽,故而清晨的颜府,就已经热闹起来。
巫年倚在廊柱旁,望着院子里正和落云练拳的翠雨,不免羡慕:“小孩子恢复得就是快。”
前几日来的时候病恹恹的,此时打起拳来还挺有模有样。
顿了顿,她又笑起来:“叶小子也是,窜天猴似的到处跑,受伤了敷点药,隔日就好了。”
垂首立在一旁阴影中的颜云玦,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翠雨这小姑娘,确实讨人喜欢。不卑不亢,热情活泼,勤快好学。来颜府不过三两日,已经和一众人都打得热络。
但他所查到的信息,却让他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