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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一百零一章

阳光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被层层密云所阻。

柳枝被风卷得东倒西歪,河岸边的人群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

落云替颜云玦拢紧衣领:“要回去吗?”

颜云玦没有回答,反握住她的指尖,察觉到一丝冰凉:“你冷吗?”

落云摇摇头,没抽回手:“只是怕你吹风受凉。”

“我无妨。”他叹道,“我还不太想回去。”

他面上仍是云淡风轻,但眉间仍压着一缕愁色。

“不想回去的话,不如走走?”

颜云玦颔首起身,任由落云替他清理身上粘着的草屑。如同在颜府时,他曾替她做的那样。

他心底有种奇妙的感觉。似是走过她走过的路,体验过她体验过的感受。

仿佛和她更近了。

落云在他身后,丝毫未察他的暗喜。细细地检查完,才把柱杖递给他:“为何不想回去?”

“回到墨城,你我能如此自在无虑待在外头的时候,便不多了。”

他紧紧攥住落云的手,像是怕她松开。

“之前我的敌人,只有柏家。可如今查到了谋逆之证,后续会牵扯出什么,我实在无法预料。”

他望向黑压压的乌云,声音飘散在风里:“怕是要变天了。”

落云望着他的侧脸:“你怕吗?”

颜云玦的睫毛扇了扇,垂下头去:“怕你因我受到伤害,怕我无法护你周全,也怕你受委屈。”

落云头一回见他如此颓丧。

记忆里的颜云玦,总是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游刃有余。仿佛这世间,没有他做不到的事。

只有足够的底气,才能撑起他看似随性不羁的表象。

可是他现在,在害怕。

落云的指尖,在颜云玦的掌心里动了动。

她此时才惊觉,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太少,除了一身功夫,什么也给不了。

甚至于此时他如此担忧,她也无力替他分担,连拳头都不知道朝哪儿挥。

她攥紧了拳头,只觉得无力。她给不了心爱之人底气。

落云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对不起,我……我帮不上你什么。”

颜云玦一把将她搂过,紧紧将她按在心口:“不,不,落云,别这样说。你本可以安安稳稳,在墨城里当一个普通人。若不是我,你何至于落此险境?!”

“安安稳稳?”落云轻笑出声,“你忘了我之前在罗府,是做什么的吗?”

颜云玦一时语塞。

他当然记得。她曾是刀尖舔血的死士,是一把被磨得锋利的刀刃。

落云搓了搓自己掌心的薄茧。

她或许没有万贯家财,也没有滔天权势,但这一身功夫,确是拿得出手。

她笑了笑,回抱住颜云玦:“算了,道歉来道歉去的,没意思。你只应我一件事,可以吗?”

“什么?”

“别怕我受伤,别独自冒险……别把我排在你的计划之外。”

颜云玦愣住:“你这一句话,说了三件事。”

“那就三件事都应我。”

颜云玦沉默着,呼吸却更为急促。

落云生怕他不同意,从他怀里挣出来,急道:“我跟你从墨城到祁鸣山,再到瑾封城和至州,不是为了回墨城享福的!”

她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眼底却泛起一丝委屈的水光:“是你把我劝回来的,现在想让我再走一次吗?”

颜云玦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脱口而出:“自然是不愿你走的。”

“那不就得了。”落云抬眼看他,“应不应我?”

颜云玦没有回答,而是抓住她的手:“你怕吗?”

他的眼眸里,透着紧张,透着担忧。

落云的指尖拂过他紧皱的眉心,替他抹平那些不安的褶皱。

她不常害怕。

能做死士的人,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置之度外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但她想起他昏迷在官驿,而她在至州无计可施时的日子。

想起他在祁鸣山上为她试毒做蛊,生死未卜的日子。

她摇摇头:“你说过的,你知我过往,故知我品性。刀光剑影于我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但我确怕一事。”

“什么?”

“我只怕你留我一人,独自涉险。那样担惊受怕的日子,我不想再过了。”

颜云玦的神色没有丝毫放松,刚被落云抚平的眉头又紧了起来:“哪怕会因此丧命?”

落云笑了出声:“我若是怕死,当初在祁鸣山脚就溜之大吉了,哪能跟你到现在?”

颜云玦攥紧她的肩头:“可我害怕失去你。”

“可我也害怕失去你。”

两人就这么对望着,僵持着,谁也不肯让步。

落云拧着眉,心底升起一丝疑惑。

他这般铺天盖地般的担忧,未免来得有些反常。

平儿说他早些时候“格外容光焕发”,可不过半日功夫,他的不安和焦虑,竟陡然增加到要将他吞噬的程度。

落云直视着他的眼睛,恳切道:“颜云玦,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颜云玦移开目光:“何出此言?”

她的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他看透:“你不对劲。”

颜云玦沉默半晌,终归还是叹了口气:“我们现在查到的,可是谋逆之事。我怀疑当年也是因为这个,我颜家才……”

他没说完,但落云明白了他的意思。

“被俘的刺客说,我手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但这些年来,他们行的从来都是刺杀灭口,而非偷盗绑架。若我身死,他们如何从一个死人身上取物?最可能的,便是他们怀疑我手上,有我爹留下来的证据。”

他的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先前他们不敢贸然行动,想是没有实据。但现在不一样,我们……真的查到了。”

颜云玦的脸上,浮出懊悔之意:“若早知是这样,我当初绝不会拉你入此局。”

落云这才了然,他这铺天盖地的慌乱从何而来。

她捏了捏他的掌心:“我不管这些。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便绝没有独自离开的道理。”

颜云玦的眉头微微舒展些,但神色仍是凝重,似乎还想再说什么。

落云早有预料,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扭头就走:“你方才还说要‘享受当下’的,我现在想喝甜汤,你去不去!”

颜云玦怔愣片刻,完全没想到对话会拐到甜汤上。

见人已经要走远了,他连忙喊住她,用手中的拄拐敲了敲地:“你不等我,我怎么走!”

暮色渐沉,夕阳从层层叠峦的云层中钻出来,将河面染成暗金色,也将两人相携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天的尽头,云层之上,似乎还能看到皇城巍峨轮廓。

墨城,很近了。

春耕时分,阴雨绵绵。皇城脚下虽繁荣,街道上热闹程度也不及往常。

艾迪亚望着这般街景,不免眉头微皱。

说不清是因为人烟稀少而烦躁,还是因为这同干燥草原截然不同的湿润而烦躁。

礼部的人早已在城门口候着。

一行人刚到,颜云玦和艾迪亚便被接入宫,不许旁人随行。饶是颜云玦搬出“眼疾”的由头,也于事无补。

落云望着颜云玦晃晃悠悠地,被请上宫里头的轿子,心里不是滋味。

在北原州的河岸上还说要一起扛呢,转头便被隔了开。

平儿和福笙一回到颜府,便如鱼得水,一溜烟各忙各的去了。

巫年似有些近乡情怯,窝在房里不愿出门。

落云坐在颜云玦房里的矮床上,听着隔壁巫年一刻未停的捣药声,似是她的心,也在那药臼中被一下下地敲打着。

接近亥时,颜云玦才在福笙的搀扶下,晃晃悠悠地跨进门。

一抬眼,正见落云端坐在桌旁,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盏残烛。

他心跳似是漏了一拍,恍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在等我吗?”

福笙非常识趣地退下,落云接过他的手臂,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颜云玦怔怔地望着落云的侧脸,刚挨着椅子,便猛地抱住她:“有人等着的感觉真好。”

落云微不可察地叹口气,心里头盘桓了一晚的焦急和不安,此刻终于落了地。

她替他倒了杯水:“今夜宴席如何?他们可有为难你?”

“为难?”颜云玦的脸埋在杯子里,肩头一耸,笑道,“当然不可能不为难啦。”

一口水下肚,他才接着道:“礼部那群家伙还没上朝呢,便迫不及待地贬我。说我好好的官驿不住,紧赶慢赶不停脚,结果又没有提前知会,住进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北原州,害他们措手不及,一个劲儿地和艾迪亚道歉。”

落云的神色不免紧张:“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啊。”颜云玦满不在意,只一味地埋在落云腰间蹭,把身上沾染着的宫廷之香都蹭了上去,“又不能真贬了我。”

落云愣了一瞬,随即哑然失笑。她忽然意识到,颜云玦和罗回翎确有不同。

颜云玦无所谓官职高低,有恃无恐。

而罗回翎步步小心,左右逢源,被参了一本就会闷闷不乐,打骂下人出气。

也难怪他会和颜云玦联手。辛家是柏相门徒,他身为辅相,既能借此机会撇去和正相结党营私之嫌,又能借刀杀人端了个政敌,是个十足的好买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落云有些怔愣。她以前从不想这些弯弯绕绕的。

颜云玦见她失神,含含糊糊地问:“在想什么?”

落云还沉在思绪里,顺嘴答了:“在想罗回翎。”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说错了话,急忙补充道:“我、我只是在想,你和他……”

“无妨,不必紧张。”

颜云玦捏了捏她的手,抬着头巴巴地望着她:“以前是我不懂实情,嫉妒他与你感情更甚。现今明白了,你是绝不会心悦那样的男子的。”

落云先是愣住,随后释然地捏着他的下巴晃了晃:“所以早在那个时候,你就在吃飞醋了吗?”

颜云玦不置可否,用下巴蹭她的掌心:“倒是他今日,确实来问我你的‘死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