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云的神色难得慌张。
她张着嘴,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何处放。
胸口突然喘不上气,连带着头也晕。
她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平儿见她脸色不佳,忙道:“你莫误会,不是君上的意思。你若不方便出面,我代为拿药也可,君上不会知道的。”
提到颜云玦,落云慌乱的心倏然沉静。
“不用。”落云摇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去同他说吧。”
换上那套崭新的竹绿翠裙,落云迈着略显别扭的步伐,敲开颜云玦的书房。
他正在案前,聚精会神地盯着桌上散落的信件,眉间紧锁。
却在看到落云的那一瞬间,眉间松动,眼底浮起笑意。
“你穿绿色真好看。”他放下手中的笔,迎上前去,“昨晚累坏了吧,怎么不多休息会儿?”
昨夜一晚旖旎未散,此时再见他一身齐整,落云不免有些尴尬。
脑海里总不自觉地浮起他褪去这幅外衫时的模样。
她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视线。
“休息好了。”她答。
她的脑袋低垂,看上去情绪不高,颜云玦不禁心头一紧。
昨晚酒意迷蒙,许多事来不及细想。现下清醒过来,只怕她心里存了什么疙瘩。
他也低头,去寻她的眼睛,小心揣摩着她的表情:“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她摇摇头,“就是腿……有点酸。”
“原是这样。”颜云玦松了口气,“我去拿药膏来,给你上药。”
落云忙拉住他的手臂,怯怯地看他一眼:“这光天化日的……我自己已经处理过了。”
颜云玦牵着她的手:“可你似乎有别的事想同我说。”
“嗯。”落云抬头站定,四目相对,“平儿方才问我,需不需要避子汤。”
颜云玦面上不显波澜,但牵着她的手已经微微湿润。
他心跳如擂,面上却不动声色:“你如何想的?”
她深吸一口气,随后坚定地摇摇头:“现下形势不清,不合适。”
理智上,这是最佳选择;但情感上,说不可惜是假的。
颜云玦望向案上洒落的信件,颔首肯定:“待尘埃落定,再做打算不迟。”
做好了决定,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了。
“我去找巫年吧。”他先开了口,“我们尚未婚娶,你去说,总免不了不自在。”
“我去吧。”她抬起手臂,虚拦住他,“我同她更熟悉,有些话反而更好开口。”
颜云玦低下头看她,嘴角漾起一抹笑意。
他将她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顺势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个吻。
“既如此,我们一起。”
两人携手迈入巫年的药间之时,她正忙着分拣草药——每至一处,她都会寻当地特色药材研究。
巫年抬眼看着他俩,又专心于自己面前那一个小石臼:“你们来干嘛?”
两个人同时开口,但一个在说什么“避子汤”,一个在说“劳烦大夫”。
话语重叠在一起,听不真切,但巫年还是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她的手一顿,睨了两人一眼,嗔道:“事到临头才想起我来?”
落云的脸涨得更红了,嘟囔着:“一时兴起,便……这种事怎么提前准备嘛。”
巫年瞪大着眼睛看着落云,神色惊恐:“你这窍,真是开过头了。”
她随手拽过纸笔,洋洋洒洒地写了片刻,写罢将纸卷成一团,丢给颜云玦。
“叫人按上面的方子去抓药回来,我可没随身带着这种药。”
颜云玦郑重谢过,巫年的责备不依不饶地追着他。
“我这药方虽然温和,但终归还是伤身体,切勿多用。你们也是真不懂事,脑子一热就上头了?”
落云张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下回知道了。”
颜云玦垂下眼,暗自懊恼自己按捺不住,叫落云的身子平白承了这伤害。
“是颜某思虑不周,断不会有下回。”
哪怕被训,他俩的手也还是紧紧牵着。
巫年看在眼里,也只能叹口气:“你若想事前避,我也有办法。下次有需要,提前找我要方子。”
颜云玦耳根发红,完全没犹豫地朝巫年一拱手:“不如今日一起给了。”
这小子,脸皮竟这么厚,给根杆子就敢往上爬!
给了杆子的巫年本人也没辙,气鼓鼓地又写了一张纸,卷成团砸到他身上,摆摆手:“走走走,赶紧去过节,赶紧消失在我眼前。”
颜云玦小心地展开纸团,收入怀中:“多谢巫年大夫,我们会带柳条回来给你的!”
“过节?”落云被颜云玦拉着走,疑惑不已,“今天过什么节?”
颜云玦停下脚步,回望她:“上巳节呀。”
落云缓了好半晌:“原来你的生辰,是在上巳节?”
“是啊。”颜云玦哑然失笑,“你才反应过来吗?”
落云点点头,不免有些失落:“不常过节,因而没什么概念。”
颜云玦替她拢好衣襟,从怀中取出一张天蓝面纱。指尖擦过落云耳后,别针插入她鬓角之中。
落云巴掌大的脸,被面纱一遮,只露出一双疑惑的圆眼望着他。
颜云玦指尖顿了顿,堪堪忍住拆下面纱亲吻她的冲动。
“这里离墨城很近。”他解释道,“怕你被人认出,只能暂且委屈你了。”
落云眉峰抬起,慌张溢于言表:“可我昨日出门时没有遮掩。”
“无妨。”他替她理好碎发,“昨日你一副小厮模样,与现在判若两人。莫说别人,我都不太认得出。”
深夜时还电闪雷鸣、暴雨如注,现下倒是晴空万里。
“走吧。”颜云玦搂过她的腰,“我们一起过节去。”
颜云玦没成想,一起过节的队伍竟如此庞大。
福笙和平儿许久未见,自然要趁此机会,也出门游玩一番。
北境的艾迪亚,头一回过上巳节,自然也要趁此机会,见识墨城习俗。
加上各自的护卫,原本空荡的院子顿时挤满了人。
艾迪亚扫了一眼颜云玦身旁戴着面纱的陌生女子,眉头微皱:“这是?”
颜云玦一手稳住柱杖,一手搂过落云的腰,微笑着介绍:“这位是汐儿。”
艾迪亚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
名字换得再花,只要是颜云玦身旁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人,反正都是落云。
上巳踏青,河畔人头攒动。临水的柳树抽开新枝芽,随风晃动,别有风情。
曲水流觞,诗书雅兴;河岸鸢飞,嬉笑遍野。或动或静,皆不亦乐哉。
河畔上游设了曲水席,文人雅士云集。颜云玦并不想露面,便引着落云往下游走去。
艾迪亚着了集市上花花绿绿的小东西的道,逛得忘乎所以,不愿离开,便同他们分了开。
平儿和福笙非常识趣地在他们后头并肩走着,有说有笑,并不打扰他们。
再后头,跟着一群便衣将士。
一群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大男人,攒在一起踏青,却个个神情严肃,不苟言笑,和周围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怎么看怎么奇怪。
承受了太多奇异目光,颜云玦决定不走了,两人便驻足于一处人少的浅滩。
他身后的“部队”得了空,纷纷在河岸席地而坐。
场面看上去终于不那么诡异。
落云见周围人少,央着把脸上的面纱摘了。
她盯着对岸看了许久,颜云玦也不打扰她,只静静看着她若有所思的侧脸。
她忽地转回头,同他四目相对,眼底汇聚着明媚春光。
她笑了笑,小跑着去折了一把柳条。柳条在清澈的水面上划过,拨出荡荡涟漪。
随后她一路猛冲,将水奋力甩到颜云玦身上。
颜云玦躲闪不及,生生扛了一阵太阳雨。
“头一回见有你这样祓禊的。”颜云玦从怀中掏出素帕抹了抹脸,笑看她,“你不如把我丢进去。”
落云撇撇嘴:“祓禊本意洗去尘垢,消除不祥。就洒那么几滴水,怎么除嘛。”
“若这么说,倒也有入水沐浴之法。”颜云玦朝她招招手,“要一起吗?”
落云脸色突变,手指剧烈颤抖着,握不住手中的柳条。
她望向水面的眼神惊恐,下意识退开好几步。
原本被阳光晒得微微红的脸瞬间白了一层,额上沁出一层冰冷的汗。
颜云玦顿感不妙,顾不上伪装眼疾,朝她快步走去。
“怎么了?”他把人搂紧,“若是我说错了话,我向你道歉。”
落云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慌乱的心随着他的心跳声,也趋于平和。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怕水。”
颜云玦顿时回想起他下水救她那回。
他在岸边看着她毫无声息地没入水中,连挣扎都没有。
彼时只觉蹊跷,就算不会水,也该扑腾两下的。
现下全都通了。
但他的心更痛了。
是在水里遭受过怎样的折磨,才会怕水到如此境地,连求救的心思都没有。
他眨眨眼睛,忍住眼底的酸涩,轻柔地拍着她的背:“没关系,我在呢。既然怕水,我们就离水远一些,可好?”
怀中的人点点头:“但我现在没有那么怕了。”
“怎么说?”
她仰起头看他,神情带着骄傲:“在祁鸣山时,我就是顺着溪流而上,才找到巫年的住处的。”
颜云玦对那片药林的记忆,只剩下无尽的黑夜、爆燃的火焰,以及映着月光的溪流。
这些记忆里,都没有落云的身影。
原来那时候的她,独自一人,在黑暗中与眼疾和对水的恐惧斗争,救他们于水火。
这世间,怎么会有这么坚韧的女子。
她过去究竟是经历了什么,才能磨砺出这样一身硬骨。
他在她骄傲的嘴角边落下一吻,喃喃:“多希望你没有经历过这些。”
落云知道他是在心疼。
曾经心底那些硬撑着没显露出的恐惧和担忧,如今都有他稳稳托住。
但他又何尝不是呢。
她回抱住他:“我也希望你没有经历过这些。”
颜云玦笑了,胸腔一阵一阵地颤动着。
“但没有那些经历,就没有现在的你和我。也不会有现在的我们。”
“那是好,还是坏?”
“无关好坏。”他捏捏她的脸,“与其想这些,不如享受当下。”
微风拂面,柳枝轻摆。
落云眨了眨眼,踮起脚,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
“那劳烦瑾瑜再去寻些柳条,替我祓禊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0章 第一百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