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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落云原以为,像他这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君,该是“君子远庖厨”。

没成想这碗面,热气裹着葱香扑面而来,煎蛋边缘微焦,蛋香四溢。

落云吃得不管不顾,完全分不出心思去想旁的,只沉醉在美味中。

一碗面见底,落云才想起来,她还买了些小菜和酒,本来是想和颜云玦一同用的。

现下倒好,一碗面下肚,怕是再撑不下了。

宵禁已至,无法出门,两人只能在这个小宅子里瞎转悠。

四下无人,万籁俱寂。

两人的紧牵着的手,藏在颜云玦宽大的袖子里。

他的手掌宽厚温暖,相比于她的手,是细腻许多。

每每紧牵,他总爱包裹住她的手,用大拇指婆娑着她的虎口。她的左手虎口处,有个微微凸起的疤痕。

疤痕微微泛白,摸上去软软的。她不记得这个疤痕因何而来,只是打她有记忆以来,那个疤痕便长在那,如胎记一般。

隐秘的亲密流淌在夜色之中。落云四下张望,生怕叫人看见。

心突突地跳得极快,连带着脑袋也有点晕乎。

但这惴惴不安之中,又夹杂着别样的刺激,叫她舍不得松开那只大手。

转悠了几圈,消食消了三四分,恰巧下起雨。

两人从灶房取了落云早先买好的酒和小菜,回颜云玦房中。

落云本来只想共度良宵。

两杯酒下肚,她想共度春、宵了。

带着几分酒气的吻,随着雨落下的节奏,淅淅沥沥、断断续续地,落在颜云玦颈间。

眼见她的吻越来越逼近隐秘的角落,颜云玦连忙握住她的肩头,将她推开几寸:“落……落云。”

她的媚眼迷离如丝,将颜云玦缠得呼吸停滞一瞬。

他的喉结滚动,忽然被过去的记忆袭击:“叶落云,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落云点点头,忽地深吸一口气,发出一声喟叹,像是满足。

“我想这事想很久了。”

颜云玦觉得某个地方越来越不受他控制。

落云显然也察觉到了。

她轻笑一声,顺势将他推倒在床褥之间。

他的嗓音低沉魅惑,晦暗的眼神幻化成无形的手,游走在落云身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怎不知?”

“在至州官驿……”

她俯下身,大口地喘着气,似是一条搁浅的鱼。

颜云玦的皮肤散发出的似有若无的热气,便是她的水。

赖以生存的水。

她凑过去,毫不犹豫地上前汲取。

“虽然吵着架,但我当时……真的想……”

她的手也如鱼得水,轻而易举地便越过他的防线,跳入更加未曾探索过的深渊。

他深吸一口气,稳下心神:“但你……不害怕吗?”

她从他的身上直起身子:“怕什么?”

颜云玦小心翼翼地措词:“若真要做这个,你以前……会不会勾起你不好的回忆?”

落云的动作倏地停住。

她的双手撑在他耳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的迷离褪去几分,露出眼底清明。

“如若我说会呢?”

颜云玦的心疼溢于言表,他急忙撑起身子,想要离她近些:“那我们就不做。”

她却忽地笑了一声,挑眉看他:“一辈子不做?”

颜云玦眨了眨眼睛,认真道:“反正这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的,再多几十年……也未尝不可。”

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他也不是清心寡欲的圣僧高人。

免不了俗。

午夜梦回,偶尔会被泥泞闹醒。

又拉不下脸面遣人洗衣,只得大冬天的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双手搓红。

但是,同她曾经遭受过的苦楚煎熬相比,这又算得上什么。

思绪突然被她的吻打断。

一个长长的、深深的吻。

颜云玦舔舔她的唇:“怎么了?”

“如果是你……”落云用鼻尖去扫他的鼻尖,“我愿意试一试。”

颜云玦半信半疑地看着她:“真的?你莫勉强自己。”

“真的。”她轻笑着,替他解去束发,“用美好的回忆,覆盖掉不好的回忆,岂不更妙?”

窗外雨声渐大,不时伴着雷鸣。

细腻的雨水有劈山倒海之势,兜头而下。

………………

落云羞红了脸,紧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双手却不由自主地扣进他发间,不愿他离开半分。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在彼此紊乱的呼吸声中,危险又迷人。

一道惊雷劈下,势如破竹。

春花猛地舒展开来,有了更多气力,去承接住更急的风,以及更密的雨。

但是雨忽然停了。

停得出乎意料,停得猝不及防。

忽如万籁俱寂,时间凝固。

颜云玦涨红了脸,不敢去看落云。

落云一口气被吊着,不上不下的。

她有点疑惑,这正常吗?

望着面前人躲闪的眼神和绷紧的下颌线,落云莫名有种预感——这个问题,她不能问。

但,总该说点什么吧。

否则这尴尬的、难捱的寂静,要怎么收尾?

她张张口,正想说些什么。

手覆上他的脸颊,颜云玦的视线随之重回她身上。

四目相对,落云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说什么了。

她微微撑起身,亲吻他的唇。

不过眨眼间,雨势骤然倾盆。

似是要把这二十年没落下的雨,都一股劲地落下。

声声呜咽混在雨声中,挠得颜云玦心痒难耐。

他望着她湿漉漉的眼睛,突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怎么会如此坚韧,如此包容。

他突然很想知道,她的上限究竟有多高,她的潜力究竟有多深。

他想要更多,他想要这样一个美好的她,完完全全属于他。

他不要雨过了无痕,他要永远留下他的印记。

风雨之中的花骨朵浑然未觉。

她只觉得昏昏沉沉,四肢无力,不知巨浪会将她推向何方。

会去更高的地方吗?比竹林还高?比云端还高?

她有些忐忑,也有着期待。

若是能直达云霄,或许也不枉来这世上一遭。

但颜云玦终究还是不忍。

怀中的人已然失了魂,但仍下意识地不放他走。

落云阖着眼呜咽,勉强睁开一条缝,深深地看了颜云玦一眼。

“今夜就先这样吧。”他替她拭去额头的薄汗,亲吻她微湿的发顶,“别太累了。”

落云点点头,沉重的呼吸逐渐平稳下去,很快便沉入梦乡。

颜云玦替她擦洗完毕时,落云早已熟睡过去。

烛火摇曳中,他望着她沉静的睡颜,心底盛满了幸福和柔软。

他们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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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落云悠悠转醒之时,发现自己还躺在颜云玦的床上。

床尾是两人昨夜的衣裳,被她压在脚下,才没被收拾走。

紧实的肌肉、交缠的脖颈、汹涌的浪潮……

美好的回忆突然涌上心头,羞得她脸颊发热。

她忍着骨头散架般的酸楚掀开床幔,刚想喊颜云玦,却发现房内空无一人。

桌上的残羹剩饭,不知何时已被收了个干净。

窗外人声稀稀落落地传来,看看天色,应是巳时。

若是叫她穿着这身被弄脏了的袍子,独自一人从颜云玦的房里出去,叫人看到了可如何是好?

正孤立无援之时,叩门声响起,一个女声轻轻柔柔地飘了进来:“姑娘可醒了?”

她屏住呼吸细细辨认,却辨不真切,只觉这声音熟悉。

犹豫片刻,她穿上了昨日的旧麻衣,胡乱把发束起,还是装成小仆模样,开了门。

没想到映入眼帘的,是个再亲切不过的面孔。

落云喜形于色,忙把她拉进屋:“平儿!你怎的在此!”

平儿示意落云小声些,转身将房门关紧,冲她笑了笑。

“君上写信回府,说你们会在北原州歇脚,遣我同步启程,与你们在此汇合。”

“那他人呢?”

“君上在书房里处理事务,遣我送衣给你。”

落云垂眼看去,一叠青绿衣衫整整齐齐地码在木盘之中。

一如她初至颜府那日。

时光如梭,旧日重现,却已是别样心境。

她眼眶不禁有些酸,朝平儿道:“那我速速换衣,你稍等我片刻。”

平儿眼神犀利,拦下了落云转身的步伐。

“落云。”她神色间有些犹豫,“你……可有哪里不适?”

落云心下一惊:“此言何意?”

平儿拉住她的手,悄声道:“我不是傻的,君上今日格外容光焕发,你睡到此时才醒,面色也红润——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见落云脸色微变,她急忙继续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着,哪怕是寻常人家的女子,也有家里人提点几句。我怕你懵懵懂懂,又无人可问。男女之事……我多少懂得些,你若有不方便开口的,尽管同我说。”

落云点点头,心下感动之余,不免问道:“那你……是如何知晓这些的?”

“我们这些丫鬟被选中之后,管事的都会教习此事。”

平儿的笑容里,透着道不明的无奈。

“还好我是来的君上这里,他从未和丫鬟们做过此事。有些后入府的姐姐,就是因为和主家做了此事,被赶出来的。”

落云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和罗府的丫鬟们,交情远未到此地步,故而从未听过此等事。

只是如今听到了,不免脊背发凉。

不可否认,确有因此诞下子嗣、脱去奴籍,得个外室或妾的名头,不愁温饱之人。

但若失了清白,还被驱赶出府,孤身一人四海谋生,未免也太过凄凉。

平儿见她了然,便开门见山:“方才见你走路不太利索,可是有受伤?”

“那倒没有,就是可能扯着了,有些酸痛。抹抹药油,应是无碍。”

落云朝平儿笑了笑:“多谢你为我着想,我心中有数。”

平儿见她坦然,倒也放了几分心。只是随后像是想到什么,面色紧张地拉住落云的手。

“那……可需要我去药房,熬副避子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