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里坡往北走了四天,第五天午后,他们进了临业城。
主干道上挤着车马和人,铁制的车轮碾过粗糙的石板,发出一阵阵闷响。
两个徒弟轮流驾车,护生长老坐在车厢里闭目养神,拂尘依旧搭在臂弯里。紫云掀开车帘,望着热闹的街道。临业城虽比不上东海神都雄伟,但是个商贸发达的城市,路上各式各样穿着的人都有。
车停在济世堂门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微胖男人,穿着灰布长褂,从台阶上走下来。他一看见长老下车,立刻迎上来,先作了个揖,又低声说了句什么。长老点点头,回头和紫云介绍:"这位是济世堂的堂主郑中明先生。"
紫云拱手行礼,“郑先生,我是苏云。”
男人拱手回礼,“客气客气,几位舟车劳顿,请随我进堂休息。”
济世堂在城东的主街上。隔壁是布庄,斜对面是酱园,门口一溜儿摆着半人高的酱缸,缸沿上罩着竹笠。药堂的门面有三开间,中央一块黑漆匾,金字写着"济世堂"。门外排着七八个人,有的攥着方子,有的空着手,都回头好奇地往台阶下看。
紫云跟着几人进了济世堂。
中堂十分敞亮。三面墙都是药柜,一格一格的小抽屉,铜环磨得发亮。柜台后头两人正在称药,秤杆翘着,一味一味往黄纸上倒,倒完包成四个角一样大的包。空气里有一股熬了很久的苦味,苦里又带着一点药香味。
穿过正堂后,几人绕过药库,拐进了一间小院,扫得干干净净,假山上晾着几簸箕药。长老住正屋,两个徒弟住东侧两间,紫云单住西侧一间。屋里床上的被褥是晒过的,仔细闻有一股阳光的味道;窗纸是新糊的,透进来的光发白。
她把东西放下,坐在床沿,手伸进里衣袋子摸了摸,拿出那个小纸包。还有五颗。她小心翼翼的将药塞在枕头下,拿着衣物准备去清洗。
刚出门便看到郑中明从长老的房间出来,步履匆匆往前厅走。
等紫云吃完晚饭回来后,郑中明还在前堂抓药,抽屉一开一合,铜环碰在木头上,叮叮当当的。
紫云走过去,将刚买的两个羊肉饼递了过去,恭敬的开口道:“郑堂主先歇息一下,吃点东西吧。”
郑中明赶忙放下手中的药材,接过肉饼,“苏姑娘太客气了,我一忙起来就忘了!”
这堂是他祖父手里开的,传到他这儿第三代。早年也就是治个头疼脑热,抓个安胎的方子,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重病的人。三年前神水教的人来找他,说借他的地方用用,给药,给方子。他就答应了。 “怎么不让药房的弟子做这些?”
"他们也才回去休息,剩下这些我来做更快。"
他说着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拿起肉饼,直接啃了一口。那双粗糙的手上有洗不掉的药渍,指甲缝里泛着黄。
紫云没有说话,默默地走了。
第二天天刚亮,那个年长的徒弟便来敲紫云的门,告知她长老有事在这里停留几日,苏姑娘自便就好,不过千万记得晚上回济世堂。
紫云点点头,打算洗漱完去城里转转,说不定沐晖已经到了。
没想到出了堂门,就发现门口闹哄哄的。台阶下的木牌上贴了张告示,一张四尺来长的黄纸,前前后后围了十来个人。
她走过去,只见上头写着:
神水教护生长老亲临济世堂,拟收录弟子三名,凡年满十六、身家清白、资质合格者,皆可报名。不收分文。报名期限三日。
“三名。”
底下有人念了一遍,念完咂嘴:"才三个啊。"
"三个才金贵。"另一个说,"你看考功名的,一考就是几百个。"
"也是。"头一个点头,"再说报名不要钱。"
紫云听着,没说话。她想起了前几日在石窟中,偷听到他们的谋划——还差二十三个呢,马上就到月底了。另一个声音说:下次去临业城,人多。
此刻她站在临业城的日头底下,看着告示上那"三名"两个字,忽然心中一动。
长老千里迢迢来收三个徒弟,恐怕三个徒弟是假,二十三个才是真。
不多时来了一个读书人,三十来岁,襕衫洗得发白,站在告示前头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完他没走,走到中堂门口的管事处,问了一串话:教什么,做什么,教多久,能不能回来,资质怎么定,过不了又怎么样。
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管事的一一答了。教的是吐纳导引之术,强身健体,明心见性;收徒去总坛深造,学成可回本堂执教;三年一期,期满自便,来去自由;资质由长老亲自验看;验不上的也不算白来,本堂负责招收期内的饭食。
那读书人又问:"不收钱?"
"不收。"
"那你们图什么?"
管事的笑了:"图诸位学好了以后,逢人就说一句实话。"
读书人想想,也笑了。他碰见官府的人来过问,见济世堂作保,而且不收钱,也没闹出过什么事,就打道回府了。
报名的桌子摆在堂前,正对着那张告示。
不到下午,济世堂就忙得不可开交,紫云被安排去登记名册。
头一天来了二十几个,第二天又来了二十几个。管事的记数,她写字。
报一个,她写一个:姓名,年岁,住处。
她写得很稳,一笔一画,端正清晰。写着写着手腕开始发僵,她停了一下,把手腕转了两转,接着写。
第二天中午,她在队伍里认出了白沙镇那个老叟。
他眼睛已经好了,站在队里东张西望,人精神得很,正跟旁边的人讲自己是怎么在法会上重见天光的,讲到一半,回头冲远处招手:"快点儿,到你了。"
那是个年轻人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
第三天上午,她在队伍里看见了沐晖。
他排在队尾,帽檐压得很低,身上是城里普通短打,站在那儿跟一群等着报名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他抬头看了一眼前头,正好看见她。
紫云只把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转瞬间又移开。
沐晖站了两息,退出队伍,转身走了。
紫云低下头,接着写下一个名字。
第四天早上,报名的人开始了第一轮测试。
两张桌椅摆在后院,坐着堂里的老大夫和从另一个药铺请来的医师。报名的人一一走上前,望、闻、问、切,再看筋骨,问有没有暗疾。
一下子淘汰了二十四个。
老叟的儿子排在第七个。他走了两步就被叫住了。
"这腿……"老大夫皱着眉,把着脉没抬头,"打小就这样?"
"打小就这样。"老叟赶紧说,"不耽误别的!先生您看,他胳膊有劲,记性也好……能不能通融通融?"
老大夫摇头:"规矩就是规矩。"
"那明年再来呢?"
"明年再看。回去好生将养。"
老叟"哎"了一声,又"哎"了一声。他扶着儿子往外走,走一路劝一路:"不碍事,咱明年再来,再养养就好了,明年就好了……"
紫云站在廊下看着那两个背影。
她知道一件事:对这孩子是最好的消息了,他连被抽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她连一句恭喜都说不出口。因为还剩下二十六个人。
长老站在台阶上,高声宣布:“诸位入围了。”
院子里一下子闹起来。有人当场就红了眼,有人开心的往家跑,要告诉爹娘,有人互相道喜,拍着对方的肩膀,手舞足蹈。一个后生站在原地,两只手搓了半天,忽然朝长老深深作了一揖。
紫云站在廊下,看着这二十六张脸。
第一轮被刷掉的二十四个人,一辈子都会记得今天自己有多失望。而被留下的这二十六个,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自己今天有多倒霉。
日头偏西的时候,管事的来叫人:入围的诸位,请到后头进行第二轮测试。
二十六个人整整齐齐跟在后头,穿过院子,往后院尽头走。脚步很轻快,有人还在小声说话,被管事的回头看了一眼,就不说了。
紫云也跟着走了一段,却被年长的那个徒弟拦在了后院门前。
她只好拱手告辞,转身往自已的住所走。直到附近看不见人影,她悄悄爬上屋顶,在夜色和树木的掩盖下,往后院墙根走去。
后院尽头是一排连通的房屋,平时应该用作仓库。窗户紧闭,里头点着灯,昏黄的灯光从门里透出,照在冰冷的台阶上。
地上摆着二十六个蒲团,歪歪斜斜的,看着是随手放的。
可她一眼就看出,那二十六个蒲团,一个也不歪。
那是一个阵。
很像天衍宗的阵法,但被人动过手脚,真正的阵型应该埋藏在地砖下面。
里面的二十六个人,很快就在蒲团上坐下了。
此时,门合上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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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收徒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