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没有光,只有水声,一滴一滴落在石板,隔很久才响一下。
紫云席地而坐,一动不动。
石门合拢那一声铁锁响过之后,再没有人来过。她伸手摸了摸,是凡间的普通铁锁,不过小指粗细。这不是关修士的牢房,所以造得很敷衍。
想明白了这点,她便从里衣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
里面是所有的六颗抑魔散,她随机挑了一颗咽下去。
药丸迅速化开,先是一点冰凉,从喉咙往下走,到丹田后,那丝魔气仿佛被冰冻住,不再作乱。她试着运气,灵力如澎湃的海浪,充盈全身经脉。
她呼吸吐纳一周天,神清气爽。
隐身术是筑基修士都会的基础术法。她五行全修,各类术法早已融会贯通,应用自如,闭着眼也不会出错。只是她已想不起上一次用是什么时候,三百年?五百年?她的寿数太长,许多事已记不清年月。
紫云催动灵力,隐匿身形,一瞬间便穿过了铁门。
贴着冰凉的石壁,她小心翼翼的往前走。
石窟中的几十盏油灯还点着,鸡蛋大的火苗一团团浮在半空。她凑近其中的一盏细看,火苗底下不是油,是一小把暗红色的籽,粒粒饱满,被烤得微微发胀,油汪汪的,正一丝一丝往外冒着甜腻的香味。
是赤粟籽。
她在不少药师那里见过。燃烧后气味浓郁,使人陷入极乐梦幻中,五感丧失。
她低头看向中央,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倒在蒲团上,脸上都带着笑容,睡得深沉。明日清醒后,他们只会觉得无比舒畅。之后出了事情,也不会联想到今日的事。这法师行事谨慎周到,难怪敢四处招摇,不怕引起官府注意。
后洞突然传来说话声。
紫云贴石壁往里走,法坛后面有四五间石洞。最大的那间坐着护生长老,法冠摘了搁在桌角,拂尘横搭膝上,就着灯翻一本小册子,一页接一页。那年轻徒弟蹲在地上捧着布袋,将铜币、银子和其他珠宝分装在不同的盒子里。
"今儿十一个人。"徒弟数着,"比上月少。"
"下个镇子大些。"护生长老说。
徒弟把东西都装好后,打了个哈欠,眼睛都红了:"师父,这趟完了能歇两天不?我这腰,蹲一晚上,疼得直不起来。"
"上头催得紧。"
"催得紧也不能不让人歇啊。"他小声嘟囔,"再说还差二十三个呢,马上就到月底了。"
"下次去临业城,人多。"
徒弟不说话了,过一会儿闷闷地问:"师父,关起来的那人会怎么样?"
矮几后的笔停了一停。护生长老说,"教主自有打算。"
紫云站在阴影里,一字不落听进去。她想记住册子上的字,可离得远,灯又暗,只看得见一行行墨迹。
她想再走近些,指尖忽然感到一阵冰凉。
不是石壁,是丹田里的魔气,轻轻动了一动。
药力在消退。
她立刻退开,贴墙屏住呼吸:一次,两次,三次。这药能撑多久,芦笙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既然出来了,就该趁现在把话说出去。
洞口冷风呼啸。
她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了人。
沐晖蹲在洞口那棵歪脖子树后头,抱着膝盖,怀里捧着黑石星盘。他一夜没走,眼睛熬得发红,脸上带着被风吹出来的皴,头发上凝了一层露。
看见她,他猛地站起来,脚下踉跄了一下。
"你——"
"听着。"紫云扶住沐晖的胳膊,压低声音,"今夜在洞里,那个法师教众人修炼的,是天衍宗的心法。"
他像没听懂,愣了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天衍宗……的心法?"
"炼气第二层,一字不差。"她说,"他不是骗子。"
少年的脸一下子白了。天衍宗是他的家,是他从小修习的地方。此刻有人把它偷了出去,蒙骗一群凡人。
"不可能。"他说。
紫云没跟他争,只看着他,等他自己安静下来。
"我要回宗门。"他忽然说,"我要——"
"你发消息回去。"紫云打断他,"用信鸽。让宗里调查,哪些人出去了至今未归。"
"那你呢?"
"不要打草惊蛇。"她盯着沐晖,"你隔远些跟着,别让人看见你,我交给你的东西千万藏好了。查到什么,也不要惊动他们。"
他张了张嘴,还想问——她的脸色不对,身上开始有些异样的气息。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他问道:"你之后去哪儿?"
"跟着他们北上。"
"什么?"
"别问了,记得隔着远些。"她语重心长交代完,转身往回走。
"喂!"他在后头压着嗓子喊,又不敢喊大,"你一个人——"
她没回头。走到甬道尽头时,她瞥见身后那少年终于离开。
回到石室,她按原样躺下,脸朝下,半边脸颊贴上冰凉的石头,姿势被拖进来时一模一样。
然后丹田那一口气就压不住了。
药力散得毫无预兆。魔气猛地一挣,和灵气在经脉里撞上,撞得她肝胆剧痛。她咬牙把涌上来的那口血咽了回去,第二口没咽住,呛出来,溅在石头上。
她一动不动地趴着,等那血气翻涌过去后,抬手用里衣的袖子把嘴角擦干净,顺便将石头上的血迹抹进缝隙里。
这一颗的药效大概有两炷香。可惜她现在没法告诉芦笙。
天亮的时候,洞里乱了一阵。
躺在蒲团上的人被叫起来,揉着眼睛,脸上都带着红润的光。
护生长老站在坛前,和颜悦色地说,教主已收下诸位的诚意,昨夜显灵,已实现了诸位的愿望,回去好生过日子,天机不可轻泄。
众人千恩万谢,跟着那个徒弟往外走。
然后有人到紫云的石室前。
还是昨夜那个徒弟。他推门时锁链完好的,一点也没疑心,见她还未醒,便抬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她被拖过甬道,拖过法坛,拖进了另一处石室。
地上铺草席,靠墙一张矮床,叠着浅蓝色棉布被褥。床头一盏灯,灯芯剪得齐齐整整。墙角一只铜盆,盆里放着清水。
石道上有人走过。脚步一前一后,回声钝钝的。
一个是刚出去的那个年轻徒弟,他声音低沉不悦:
"……总坛说带回去,路上好生照顾。"
护生长老笑了一声,似乎一切皆如他所料。
"这种人物,日后定有大作为。"他说,"你我都莫要得罪了。"
徒弟叹了口气,心中愤懑不平。
"为什么我就没有这么好的天资。"
脚步声远了。
紫云躺在床上没有动,眼睛看着头顶那片凿平的石顶。
这个护生长老看似无权,为人却聪慧自得,不急不躁,难道真是天衍宗的叛徒?他们教主又是何人呢?
门被推开时,她正"醒"过来,撑着床沿坐起,脸色白得恰到好处。
护生长老站在门口,法冠端正,拂尘搭在臂弯里,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和气。
"昨日你修炼时晕倒了,我只能先把你安置在这里。"他说,"贫道把你的情形报了上去。教主十分看重,说你天生慧根,非同常人,请你去总教坛做客。"
“啊?”紫云抬起头,装作懵懂的样子。
护生长老摸了摸胡须,笑意更甚一层。
"教主的意思,你极有可能,被收作弟子。"
紫云装作被喜悦冲昏头脑的样子,呆呆地看着护生长老,又指了指自己。
她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是真的。门外那几句,她是亲耳听见的。魂幡探了她三次,一次也没探动,她被请去做客,必然不是为了要培养她。
护生长老哈哈大笑,点了点头。
"好,我去。"紫云答得又快又顺。
护生长老显然没料到这样痛快,愣了一瞬,随即说道:"好,好。那便收拾收拾,今日就走。"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四个人出了十里坡。
护生长老在前,两个徒弟在后,紫云走在中间。官道往北,风迎面来,吹得那件粗布青衫贴在背上。日头把人的影子拉长,前铺在土路上。
紫云把手拢在袖里,指腹蹭过袖袋深处,那个葫芦还静静的躺着。
从信徒到囚犯,从囚犯到贵客,不过一夜的时间。
她就这么被人请着,往北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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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囚犯变贵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