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蹲在墙脚的树上,借着月光向院子里望去。窗纸糊得厚,只透出来一格一格灯影,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听得见。
先是一段简短的念诵,语速缓慢,引导众人一起朗诵。同白沙镇外一样,是天衍宗的炼气心法。
第一遍,众人还齐整。第二遍,有人跟不上。第三遍,有人喘气息散得七零八落,像一口井里的水被人搅浑了。
紫云的手指抠进树缝里。果然又是这一招!
突然,后墙上传来一声轻响。
紫云回头,只见墙头先露出一双手,接着是一个人小心翼翼的跳到了树上。
沐晖理了下杂乱的头发,喘了两口气,摸到她旁边蹲下。他换了一身城里人的短打,脸上有灰,头发沾着草屑。
"我等了一天。"他说,"总算找到机会溜进来了。"
屋里又在念第四遍了。那声音隔着窗纸出来,闷闷的,听的人心烦意乱。沐晖支棱着耳朵细听片刻,随即皱起眉。
"五遍了。"他的声音里有点抖,"这套心法一日不可过三遍。他们怎么敢念这么多遍?"
紫云沉默了一下。
"心脉过激,损耗寿元。"
他蹲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和白沙镇一样,他们在抽取这些人的寿元。"
沐晖转过头来看她,神色复杂。
"你那天的猜测极有可能是对的,天衍宗今年还有两个弟子未归。"
屋里第七遍念完了。灯影晃了晃,二十六个人陆陆续续躺下去,只剩余音嗡嗡地响。
紫云拍了拍沐晖的肩膀,似乎在安慰他,"明日他们要宣布入选的三个人。下一站,是神水教的总坛。"
"你要去?"
"去。"
少年的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抓得很紧,随即又松开。
"我也去。"
"不行。"
"我——"
"有更重要的事交给你做。"紫云盯着沐晖的眼睛,语气强硬,"你必须速回天衍宗,报告此事。"
沐晖张了张嘴。
紫云接着说道:"让钟灵查查那两个未回宗门的弟子,切勿声张。另外,我需要帮手。"
"帮手?"
“总坛那里有多少人尚不清楚,你回去后,尽量多招募些帮手。关键时刻,与我里应外合,抓住这些败类。”
沐晖有些愣神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别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紫云讪笑道:"我年纪大。"
沐晖嘴角抽搐一下,没搭话。
"我打不过他们。"紫云忽然说,"也救不了人。"
她很少说这种话。
"明早那二十六个人走出这扇门,从此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的爹娘也不会知道。"
沐晖看着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塞进自己手里。
那是她从登记的名册上抄下来的。五十个人报名,二十六个入围。
"你把这些证据保留好。
"我……嗯。"
沐晖把那张纸攥进手心,指节发白。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过甬道那头过来,一路往后院去了。今夜屋里躺着二十六个人,堂里上下都在忙。
紫云拍下沐晖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走吧。"
少年站起身,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上墙头跳了出去。
卯时前后,那间屋子的门开了。
二十六个人陆续走出来,一个个神清气爽。有人说自己这辈子没睡过这么好的觉,有人当场用力咳嗽了两声,咳完自己也愣,他的嗓子完全不疼了。
紫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
进去二十六个,出来二十六个。一个也没少。
护生长老来得很早。有人群激动不已,有的要给护生长老磕头,被徒弟一个一个扶住。
护生长老站在台阶上,念了三个人的名字:孙茂、陈秋实、李康,抬手让他们站到前头来。其余二十三人,资质未合。说得客客气气,还留他们在堂里吃早饭。
台阶上的三个人昂着头,脸涨得通红,神色骄傲。其余人抬头看着,眼里全是羡慕。没有一个人去问为什么,考上就是考上,考不上就是自己不够好。
长老又宣布:明日启程回总坛。三位新弟子速速回去与家人告别,日落前回来。
人群散了。
紫云站在后院门口,寻找那三人的身影。
第一眼就看到了个头稍高的孙茂。她把孙茂拉到一旁,问他:“路上要走十几日,到了还要先学规矩,三年之内别想着回来,家里的事能安排好吗?”
孙茂连连点头,怀里抱着个东西,急匆匆地走了。
她把陈秋实拦在济世堂门口,问他娘今年多大年纪了。
陈实愣了愣,回答道:“快六十了。”
"你回来的时候,"紫云说,"她定然比现在苍老许多。"
少年"哎"了一声,说姑娘讲话真怪,也走了。
李康是自己凑过来的,向紫云打听总坛是什么样子,说到一半忽然问:"那我该不该去?"
可是他还不等紫云开口,就咧嘴笑着跑了。
"考都考上了。肯定去啊!"
她站在门口,看着三个背影没入街市的人流里。
看来只靠劝说,没有用。
她回到厢房,闩上门,从枕头下摸出那个小纸包。取出一颗丹药,仰头吞了下去。
魔气瞬间被冻住,经脉里那股熟悉的灵力涨上来,一层一层,像潮水漫过滩涂。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上一次的抑魔散,撑了两炷香。这一次,不知道能撑多久。
她催动灵力,化形成一个面目狰狞的壮汉,青面獠牙,身披黑色斗篷,背后一柄玄铁大刀,气势威严,十足一个恶霸形象。
城东的巷子窄,两边的墙高,日头斜着照进来,只照出一小条亮光,其余的全在阴影里。墙根下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头顶横着晾衣的竹竿,衣裳还在滴水,一滴滴砸出一小片深色。
孙茂家在巷子最里头,门框上的漆已经斑驳。
紫云在巷口截住了他。
她从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那孩子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他手里攥着一包东西,用麻布裹的紧紧的。
紫云伸手捏住他的肩膀,把帽檐压低,声音沙哑中带着浓厚的阴寒。
"你今天不能去济世堂。"
孙茂"我"了两声,没说出话来。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在暗处泛着水光,像一只被人捏住喉咙的小鸟。
"乖乖在家呆着。。"
"你……你是谁?"
"你若不去,还有一条命。去了,什么也没有。"
少年脸上那点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像纸一样白。他肩膀抵着墙,将那东西抱在胸前,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片刻后,他点头答应了。
紫云转身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后,她回了一下头。孙茂还站在原地,像一只被吓傻的兔子直到巷子里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才如梦初醒,抬头应了一声,推门进去,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城北比城东热闹许多。
街上开着铺面,各色的幌子被风吹得一翻一翻。有一家卖杂货的,两个伙计正踩着凳子卸门板,木板一块一块靠在墙边。
紫云在铺子对面的墙根下等到了人。
陈秋实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袱。他穿得比昨日在堂里还整齐,衣领抻平,头发梳过,脚下是一双半新的布鞋,那是他准备带去总坛的行头。六年伙计攒下来的体面,都在这一身上了。
"你不能去济世堂。"她又说了一遍。
这个少年没有退缩。他把包袱背到身上,站住了看着她。街上有人推着车过去,车轱辘碾在石板缝里,咯噔一声。
"我在铺子里当了六年伙计,终于有机会出人头地了。"他的声音有些压抑,眼神激动。
"那地方是陷阱。"说着,紫云取下背上的大刀,作势拦在了两人中间。
"你是谁派来的?"陈秋实往前走了半步,毫无惧意,"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去?是被淘汰的人?"
紫云有些无奈,思索着怎么讲才能劝服他。
"我爹在铺子里给人搬了一辈子货,他说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这个天降的机会,我不能放弃,我要去加入神水教。"
紫云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想把真相说出来,或许,这孩子就有可能听懂。
"你难道没发现——"
就在这时,丹田里的魔气忽然动了一下。
魔气和灵气在经脉里撞上,她顿时身体僵硬,嘴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她用力咽了下去。眼前的街面晃了一下,那幌子叠成了两面,又慢慢合回一处。
上一次她这一味药,撑了两炷香。
这一次还不到。
她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少年又问了一遍。他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盯着她的脸,那张脸在他眼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水,"你说清楚!"
紫云没有回答。她迅速转过身,几个跳跃离开了陈秋实的视线。
天要黑了,沿街的铺子一家一家点起灯,灯亮起来时她已回到了济世堂。
回到厢房,她把门闩上,躺在床上,等着体内的魔气翻涌。
她能做的,就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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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个也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