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石城往北，走了五日。
道路从崖边收进山里，又从山里伸出来，铺在一片黄褐的旷野上。天一日低一日，云层压在山头，即便是正中午，也不觉得暖和。起初在马上还能望见极远的青山，后来四面只剩广袤无际的草地和疏疏落落的林子。
两人骑着马缓慢翻过山坡。
紫云依旧戴着帷帽，帽檐压得低，粗布青衫洗得发白，穿在她身上却不寒酸。风把发丝吹到脸上，她抬手理开，往前看了一眼。沐晖骑马走在前面，黑短袍穿在他身上挺括，肩头却还撑不满。腰挺得笔直，人却单薄，风掀起袍角，露出一截细瘦手腕。那张秀气的脸带着没长开的青涩和几分倔强，一路抿唇不看人。
路上她摸过两回袖里的葫芦。暗的，没亮。
又翻过一座山坡，远远先看见前方有一座城镇。城墙刷着白色石粉，被日头一照，十分晃眼。城外有一片沙地，风一起，细沙贴着地皮翻滚，到墙根停住，堆成一道道浅黄色的浪。城门下车马排了一百多米，往北去的商队在这里歇脚，牛羊、车马等货物，把官道挤得满满当当。
紫云和沐晖牵着马走近，看到城门上刻着“白沙镇”。
城门下有两个守卫正在盘查。轮到他们，守卫把手一伸："路引。"
紫云没有路引。她撩起帷帽的纱，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兵丁掌心，咳了两声，显得身体又虚又弱："军爷辛苦。我们姐弟两个从南边来的，往北投奔舅父，走得太急，文书没顾上开。"
那银子不轻。兵丁颠了颠塞进怀里，脸色缓下来，嘴上却还端着："没有路引，按规矩不能进城。"
"就住一夜，天明就走，绝不生事。"她微微躬了躬身，"我叫苏云，这是我弟弟，苏沐。"
兵丁顺着念了一声"苏沐"，取出簿子记下，又抬眼看着沐晖："多大了？"
沐晖没吭声。紫云在袖子底下碰了碰他的胳膊，他才闷闷地开口："十八。"
兵丁摆摆手，让他们进去。
进了城，太阳已经偏西。街市比城外热闹，幌子一面挨着一面，酒旗林立。两人寻了街中心一家最大的酒楼，上楼挑了张桌子坐下。
楼下中间摆了个方桌，正有一人说书。是个瘦瘦的老者，穿一件整洁的灰蓝长衫，坐在半旧方桌后头，桌上搁一块乌黑的醒木，磨得油光。
他先起身向满堂宾客拱手致谢，坐下后喝口茶，就感叹起来。 "列位，都是走南闯北的，"老者清了清嗓子，"如今这世道，倒不如从前了！连年旱涝，怪病横行，城里城外倒下多少人？老朽活了六十岁，没见过这般光景。这是病么？老朽看，不是。"
堂子里安静了一点。
"是心。"老者说，"人心浮躁了，不肯修生养性，不肯顺应天道，才惹怒老天爷降下灾祸。想想当年，紫云老祖飞升那阵儿，多少人挤破头去寻仙问道，一心向善——这才多少年，全丢到脑后去喽。"
醒木"啪"地一响，堂子里有人喝彩。
紫云端着茶碗，没动。
"今日咱不讲远的，单说一桩小事。"老者续道，"老祖当年云游东海，到一处地方，三年大旱，井底见泥。老祖看了不忍，把随身的宝物当了出去，换了粮赈济灾民。列位，那宝物是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那宝物，一存就是几百年。那一条街，自此兴旺发达，十代掌柜，代代都念老祖的好。"
紫云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去。东西是真的——她那年盘缠不济，走进当铺，把身上值钱的东西推过去，换来的钱买了干粮。赈灾？不过是将空间宝戒里的粮食给了当地的济善堂，远远谈不上赈灾。这老者到底打哪儿听说的。
周围的人倒是听得异常兴奋，都问那宝物是什么？在哪家当铺？
老者却不回话，拍了下醒木，接着讲老祖斩蛟。说到那三年大旱都是东海有一条蛟龙作祟，老祖立在潮头，面不改色，身后一柄银色宝剑出鞘，招来五方天雷，直劈得那蛟龙浑身抽搐，四分五裂，当场就归了西。
紫云端碗的手紧了紧，茶水在碗沿上晃了一下。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她毫无印象。凡人寿命太短，以讹传讹，分不清哪一位修士的壮举，肯定张冠李戴了。
接着讲到老祖飞升，老者不禁放慢了语速，声音颤抖起来，"听闻那日，五色莲花自天上飘落，香气弥漫，三日不散。老祖站在云端回望，落下两行清泪，说：'我去了，尔等珍重。'"
紫云噗呲一下，笑出了声。
邻座一个客商看她一眼："姑娘笑什么？"
"没什么。"她敛了笑，手指搭在碗沿上，"他说得太好了。"
沐晖凑过来，低声问："喂，你不会就是那个紫云老祖吧？"
“你觉得呢？”
沐晖挠了挠头，说道：“年龄差不多，可你只是个筑基啊！”
紫云抬头瞪了沐晖一眼，指着楼下，“那你接着听故事”。
不知不觉，那老者就讲完了，"列位，这飞升之路漫漫，咱们寻常人修不成仙，能得个延年益寿的丹药，便心满意足了。老朽听说，极北之地有一处神秘门派，专修此道——"
他停顿住，四下里扫了一眼，慢悠悠道："各位若有兴趣，明日未时，来给老朽捧个场。"
醒木一收，堂子里嗡嗡地议论起来。有人扬声问："老丈，明日讲哪一段？"老者只笑不答。
紫云从袖里摸出几枚铜钱，压在碗底下，比茶资多了几文。
出了酒楼，天色已经漆黑，路边店铺纷纷挂上了灯笼。
两人得先寻个落脚的客栈，便顺着街往西走。到一交叉路口，人忽然多了起来。一条夜市横在那里，卖杂货的、吃食的、旧物的，琳琅满目。
紫云眼尖，扫过一个摊子时，停了下来。
那摊子铺着一块红布，摆着许多精致的器具。中间有几只巴掌大的木牌，牌面刻着七星纹；旁边一只竹木观星盘；再旁边一只瓷瓶，贴着红纸签，写着"北寒延年丹"。
七星纹，天衍宗的东西。
摊主是个尖下巴的中年人，见他们停脚，立刻吆喝："二位看看？这可是北边大派的东西。戴在身上辟邪，过了这村没这店。"
沐晖站在摊前，目光落在那几只木牌上，一眨不眨。然后他伸出手去，刚伸到一半，紫云就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离那木牌还剩半寸，只得收回来，低声跟她说道："错了。"
“我知道。”紫云转向摊主，像随口一问："这东西，打哪儿来的？"
"北边来的正统的法器！"摊主满脸自信的说道，"绝对的好货。您要是不信，明日辰时，城东有法师来弘扬道法。去了能开眼界，还能买到上等的丹药。我这都是花大价钱，求法师结缘的。"
明日辰时，紫云心动了一下。
"什么法师？"
"名字？”摊主拍了下脑门，“我这记性，忘了！但人家穿法衣，讲道法，灵验得很。"
摊主压低声音，"入会要带个信物，您看这木牌子——"
紫云"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拉了拉沐晖的袖子，两人转身往人少处走。
走出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摊子。摊主正低头给另一拨客人吆喝，脸上还是那副热络的神情。
两人在城西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寻了家客栈，两间房挨着。紫云卸下行囊，坐在桌边，把今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
门被敲了两下。紫云打开门。
沐晖站在门口，有些气愤：“你刚才为什么拦我？那明明是假货！”
“他不过是个商贩，你要砸了他的摊子吗？凡人卖这些东西，只为了赚钱，你管得了这一个，也管不了其他人。真正重要的是明日的那个法师！”
“对哦！”沐晖突然间醒悟，“那法师不会是我宗门的吧？”
紫云摆了摆手，“谁知道呢——”
"明日辰时，我也去。"
沐晖语气坚定，似乎已有了主意。
"嗯。"
紫云点了点头。
沐晖走后，她坐在灯下，摸了摸袖里的葫芦。还是暗的，没亮。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盼它亮，还是怕它亮。
窗外，更鼓敲过一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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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白沙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