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色透亮,两人出了城西的巷子。
往东去的人越来越多,起先三三两两,后来汇成一股人流。挑担的,推车的,扶老的,抱孩子的。一辆独轮车上躺着个人,盖着半旧棉被,棉被底下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珠随着车轮的颠簸,一下一下地转。街边的铺子刚卸下门板,伙计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这样的队伍,这几日他见得多了。
紫云压低帷帽,放慢了脚步。
这不是赶集。赶集的人奔着热闹去,脚步快,眼睛亮。这些人脚步慢,也不怎么说话。
城东原是座旧庙。庙前的空地上,搭了一座法坛。坛上插一面素幡,青布底,绣着北斗七星,七颗星以银线勾连,风一吹,银线便一闪一闪。
法师站在坛上。
五十来岁,葛布袍,洗得发白,带着法冠和拂尘,一副正统法师的装扮。
他面向众人,气定神闲开口讲道。
讲如何吐纳吸气,走督脉,过命门,收于丹田;呼气,散于四肢百骸。讲得极认真,一句一顿,唯恐底下的人听不懂。
紫云立在人群里,越听越疑惑。
这人说的都是真的。
这法门她太熟了——天衍宗入门的基础气修,浅显,干净,没有一丝一毫的偏邪。当年她在天衍宗修习,头一个月练的就是这个。钟灵一句一句教她数息,说大道至简,干净的吐纳呼吸,不可懈怠。
坛下人跟着照做,不多时便有人出了一身热汗,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一个咳了半辈子的老者,按着引导吐纳了一刻钟,竟也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愣在原地,像个头一回学会喘气的人。
人群骚动起来。
法师抬手,示意安静。然后,他开始大显神通。
先是一个眼睛蒙翳的老叟被搀上坛。法师以两指虚虚悬在他双目前,不过三息,老叟忽然浑身一抖,浑浊的眼里透出一点光来,颤着声喊:"看见了……我看见了!"
接着一个瘫子被抬上坛去。法师按住他的肩井,众目睽睽之下,不过几个呼吸,那瘫子的腿忽然抽了一下,随即自己撑着坛沿,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满场跪倒一片,哭声、谢声、呼号声搅作一团。有人扯着嗓子喊"神仙下凡",喊声一起,四面都应。
紫云没有跪。
她体内那沉睡的魔气,忽然动了一下。魔毒沉寂多日,极少在青天白日里动过——此刻却仿佛在远远地,应和坛上那个人。
"诸位。"法师的声音不高,却稳稳盖过满场嘈杂,"道法无边,入门容易,精深难。今日所传,只是皮毛。欲学高深道术者,须入我道团,领七星牌,随我修行。"
坛下有人高声问:"真人,要什么资格?"
"道法全凭机缘。"法师说,"诸位可一一走上前来。"
一个绸缎商人挤上前去,躬身奉上五十两的银票,又说愿捐粮十车。法师看也不看那银票,摇了摇头。
"你与道无缘。"
商人愣在当场,银票举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又一个瘸腿的老兵上前,从怀里摸出半辈子攒下的十几两碎银,双手捧着。法师仍是摇头,仍是那五个字:"你与道无缘。"
老兵捧着银子,在坛前站了半晌,一瘸一拐地退了下去。
接下来,一个背着痨病老妇的青年,获准了;一个面黄肌瘦、风一吹就晃的小姑娘,获准了;又一个单腿残疾的中年人,也获准了。
人群先是困惑,继而有人红了眼眶。不收钱,不收银,专收穷苦人——这不是真人,什么是真人?有人已经跪下磕头,口口声声唤"活菩萨"。
紫云站在人群里,默默把获选的人从头看了一遍。
老的,病的,弱的,没有一个壮实的。
轮到她了。
法师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隔着帷帽的纱,停了一停。他让她伸出手。她伸出手去。法师两指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收回。
"你与道有缘。"
这五个字落进耳朵里,紫云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旁边站着的道童捧过来一块木牌,巴掌大,牌面刻着七星纹。紫云接过,入手发凉,像一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她不动声色,把木牌收进袖中。
轮到沐晖,法师只抬眼一扫。
"你心浮气躁,与道无缘。"
沐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口要争,袖口被紫云拽住了。
法会将散,法师对获准的众人交代:回去收拾东西,酉时东门外杨树林集合,随他去城外洞府修炼。
"修炼一夜。"法师说,"明日早,便可回来。"
获选的人千恩万谢,有人当场又要磕头,被法师的徒弟一一扶住。
回到了客栈,紫云开口:"你回天衍宗去。"
"我不。"
"你被拒了。"
"被拒了又怎样?"沐晖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又压下去,"他不要我,是他的事。你一个人进那种地方——"
"沐晖。"
"我跟着你。"少年的脖子梗着,"隔远些,不进队伍。你修为这么低,要是进了洞府出不来呢?谁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再说,你不是认识我娘吗?我肯定要负责把你带去天衍宗。"
紫云停下脚步。
她本想把话说绝。可少年站在那儿,肩头还撑不满那件黑短袍,眼睛坚毅无比。她忽然想起他在石城茶舍说"管不了"三个字时抿紧的嘴唇。这少年有钟灵那种一眼见底的直率——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好。"她说,"但约法三章。跟在后面,不许进队伍。看见我摆手,立刻就走,头也不回地走。"
"那你呢?"
"我自有分寸。"
她从袖中取出那面黑石星盘,递过去:"拿着。"
沐晖接过一看,愣住了:"这是……我宗门的星盘?你从哪儿得来的?"
"买的。"紫云说,"现在归你保管。我已将自己的血注入星盘,可通过它感应到我的位置。我若明日未归,带着它回天衍宗,找钟灵。"
沐晖捧着星盘,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他低声道:"我娘说过,修行的人,最忌讳心浮气躁,是我鲁莽了。"
他竟是把法师那句判词当了真。紫云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那句判词本就是假的——真正的原因,是这少年太干净,元气太足。法师要的不是这样的料。
这话,她没说出口。
酉时,东门外,杨树林。
暮色四合,杨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滚。获选的人陆续来了,十来个,一个个脚步虚浮,眉眼却明亮异常,神采奕奕。
法师没有来。
来的是他的徒弟,二十来岁,干净利落,背一只长条布包。他目光扫过每个人,仔细清点了一遍。
"法师已在洞府等诸位。"他说,"走吧。"
十里坡在白沙镇东面,十里路,放在平日,不过是快马一盏茶的功夫。这群人走,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城里的更鼓声渐渐听不见了。虫鸣一阵一阵,从道旁的草堆里响起。
队伍拉得很长。病人的喘息声、拐杖点地的笃笃声、压抑的咳嗽声,混在一起,在夜路上拖成一条细细的河。有位背着父亲的儿子,汗早已浸透衣衫,有人要替他,他摇头,不肯换。
月亮升起来了。紫云走在队伍末尾,帷帽早已摘下,粗布青衫,混在一群病人里,毫不显眼。
夜半的风凉,她的身体却比风更凉。魔毒这几日似有活力一般,愈发躁动,瓷瓶里的抑魔散还剩四粒,她舍不得用。
她摸了摸袖中的葫芦。暗的,没亮。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盼什么。是盼芦笙平安,还是盼自己有救?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前头有人问那徒弟:"这位师兄,一夜工夫,真能学到高深道术?"
徒弟回头笑了一下,没有答。
那痨病老妇喘着气追上去半步,颤声问:"师兄,我这病……到了洞府,真能好么?"
"到了自有分晓。"徒弟说。他伸手扶了老妇一把,动作很体贴。老妇感激得眼圈都红了,一叠声道谢。
十里坡到了。
所谓洞府,是坡壁上一座黑黢黢的洞口。洞口没有灯火,没有幡旗。洞口上方的石壁湿漉漉的,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亮,像一张出汗的脸。
紫云借着月色多看了两眼。洞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刻痕,七长七短,排布成某种阵势,却像被人用钝器匆匆抹过,抹不干净。
洞里隐隐透出光来。也透出一股气味。
甜得发腻,又裹着一丝腥。
紫云的脚步顿了半拍。这味道她认得,是韶华夫人桃花苑里的药气。
徒弟侧身让开洞口:"诸位,进去吧。"
洞口不高,大约六尺。人群一个一个弯下腰去,像被那黑洞口吞了进去。
入洞之前,紫云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黑沉沉的,杨树林的轮廓在夜色里连成一片。她看不见沐晖。
藏得真好。
她握紧袖中的葫芦,收回目光,随着队伍,走进了洞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你与道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