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清晨十分明朗,码头上人来人往,全都晒在一片亮堂堂的日光里。
紫云顺着人流登上船,看着周围的景色。
神都的城墙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土金色,一片一片灰瓦铺过去,司天监的屋脊混在其中,难以分辨。
沐晖已经早已站在船头,见紫云过来,他侧身让了个位置,让她也能靠在船舷边。
"你刚才在看什么?"
"看天气。"她说。
沐晖愣了一下,也跟着抬头看了看,"是要落雨吗?我看这几天都晴得很。"
"是啊。"她说完这句就不解释了。沐晖等了等,见没有下文,也不再问。这几日他已经习惯了,这位前辈说话,一句就是一句,绝不多半个字。
上客的跳板还搭着。紫云无意间瞥了一眼,正看见两个人先后上了船。
前头那个蓝衣的是孟成泽。他背着一只灰色包裹,脚下很稳,上船时对船家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七八步之外,柳潼也上来了,肩上挎着个包袱,一路东张西望。
两人隔着三米远,谁也不理谁。上了船,一个往东舱去,一个往西舱去。
紫云垂下眼。这么巧,又和这两人同船了。
海风吹来,柳潼转过身,隔着半个甲板看见了紫云,眼睛一下子亮了,也不管旁人,扬起手臂远远地打招呼,"紫云师妹!真巧!你也坐这条船?"
声音清亮,半个甲板的人都听见了。孟成泽进舱的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紫云朝她略一颔首,笑了下。柳潼提着一只小竹篮,果真就寻了过来,人未到,篮子先递到,是—篮青皮鸭蛋,"早上刚买的海鸭蛋,船家说上个月腌的,现在吃刚刚好!"她挨着紫云,把篮子往她跟前推了推,"师妹脸色还是有些憔悴,病可好些了?"
"已经好了。"紫云道。
居然是五灵宗的人,还叫紫云师妹,看来两人不熟。沐晖站在旁边,好奇地打量柳潼。
“这位是紫云师妹的好友吧?”柳潼笑着拿起一颗鸭蛋塞给他,"尝尝!"
他道了谢,剥开鸭蛋,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咽下去,很认真地点头:"挺香。"
柳潼愣住,“不咸吗?这是配粥吃的。”
沐晖停住了,耳根有点红:"……啊,我不知道。"
“哈哈……”柳潼笑弯了腰。
船离了码头,甲板上的人都陆陆续续散去。
紫云独自一人站在甲板上,看了半晌。巍峨的神都渐渐远去,先是城墙,再是城外的海岛,最后都沉进海水里,和天色融为一体。远处的云朵铺天盖野连成片,几只海鸥贴着浪飞,翅膀一动不动,像被钉在半空。白色的太阳越来越大,慢慢往西边下沉。
随着船身轻轻一晃,丹田的魔气突然也动了,像一尾沉睡的鱼即将苏醒。
紫云回舱躺下,没有拿药。瓷瓶里只剩一粒抑魔散,她舍不得。
再醒来已经是深夜。魔气倒是不闹腾了,只是身体愈发冰凉麻木。
她索性起身,披了外袍,轻手轻脚出了舱。
甲板上没有人。夜里的海面一片漆黑,月亮挂在中天,被浪扯成一道道细长的银线,四野寂寥,只有极远处一点亮光,浮在水上,分不清是火还是星。
紫云靠在桅杆的阴影里透气。风从海面来,带着咸腥和水汽的凉,灌进肺里,身体顿时舒爽了许多。
甲板另一头有响动。
极轻的一下,她本已到船舷边,闻声顿住,往阴影深处又退了半步。
孟成泽从东舱出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篾编的扁笼,笼上蒙着黑布。他四处望了一眼,走到船尾,把笼子搁在缆桩上,解开黑布。
笼里只有一只灰色的鸽子。孟成泽从怀里摸出一支细小的竹管,就着月光绑上鸽腿。他捧起那只鸽子,忽然伸出手指,碰了碰鸽子的头,似乎注入了蓝色的灵力,但快的让人难以看清。
他松开手,鸽子像一个黑点,飞入了西边的夜色中。
紫云立在桅杆的影子里,没有动。
孟成泽收拢空笼,重新蒙上黑布。临走前,他忽然停住,朝甲板这头的黑暗里望了一眼。
只一眼。月光照不进桅杆的影子,紫云连呼吸都收着。她知道那一眼里看不见自己,可她不敢松懈。
舱门轻轻合上。紫云又在原地待了半刻钟,才回去。躺下时她想,柳潼在西舱,隔着好几间客舱,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船行了两日,第三日晌午,石城到了。
石城建在海岸的高崖边,崖顶上建着一间间石屋,石屋上盖着黑瓦。一条石阶从水边的码头延伸上去,迂回曲折??。
船靠岸,客货一拨一拨下去。紫云三人不急,等船快空了才下船。
三人沿着台阶走了片刻,沐晖忽然放慢了脚步,低声对身后的两人说道:"看,那边——"
码头一角,放着一垛货箱的地方,有两个修士站在那儿。
孟成泽和柳潼。
离得十几丈远,听不清声音。只见柳潼的脸涨的通红,指着孟成泽,一句一句的话被风撕成碎片。
孟成泽站着不动,任她说。半晌,不知他只回了一句什么。柳潼愣住,似乎很生气,随即转身,从货箱的另一侧绕过去,径直走远了。
孟成泽背着行李,不紧不慢,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一个往北,一个往南。
沐晖低声道:"方才那两人——"
"先上岸再说。"她说。
街边茶舍的幌子在风里摇晃。三人拣了个临街的位子坐下。
紫云把声音放得很低:"昨夜三更,孟成泽在船尾放了一只信鸽,往西。"她顿了顿,"今日码头上这场争吵,你们也看见了。"
"宗门弟子在外,深夜放信鸽传讯,和道友决裂,怎么看都很奇怪。"沐晖缓缓把茶碗放回桌上,
伸手挠了下头,"可我要回去复命。此事……我管不了。"
他说"管不了"三个字时,嘴唇抿得很紧,像是把这三个字嚼过一遍才吐出来的。紫云看了他一眼。这少年有钟灵那种一眼见底的直率。
芦笙从头到尾没说话。他从怀中拿出一个白瓷瓶,搁在桌上。听完了,他才开口:"你之前说过孟成泽和魔修有牵连,现在他独自一人进城,肯定有猫腻。"
"我和芦医师看法相同。"沐晖说。
芦笙点了点头说:"我去跟踪他。"
紫云看着他。她想说跟踪一个五灵宗弟子不是小事,想说不如和她先去天衍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几时走?"她只问了这三个字。
"现在。"芦笙说着将桌上的瓷瓶推到她面前,说道:“这里面是刚制好的五颗抑魔散,我新加了神都特产的金灯藤,压制魔气比原来的药更久。”
"多久?"她问。
"不知道。"他答得干脆,"你试了,告诉我。"
"好。"
芦笙又从身上拿出两一个一模一样的的葫芦,"这两只葫芦是聚合果,可以远距离联系。你拿一只,我拿一只。想说话时,滴一滴血在葫芦里,血渗进去后,你说的话,就都存储在葫芦里,我这边打开就可以看到了。"
他顿了顿,"用一回,要温养一日,遇到急事一定要提前说。"
紫云接过那只葫芦。入手比看着沉,葫芦皮旧得很,绳塞是新换的红绳。她拧开塞子闻了一下——里头一股陈年的药气,却不是芦笙常用的药。这只葫芦应当另有主人吧。
她抬眼看去。芦笙已经站起身,把行囊背上肩了。
"我走了。"他说。
“一路小心,千万别逞强。”
紫云捏着那只葫芦送到茶舍门口,看他背着那柄巫剑,从街上往南门去,日头照着他的影子,又长又直。
紫云在茶舍里又坐了半晌。
沐晖去街上买了两匹马,牵回来时蹄子上还沾着新钉的马掌铁屑。他把缰绳递给紫云,那匹马不知怎么,缰绳一到她手里就打响鼻,刨着蹄子往后退,死活不让她近身。
"这马性子烈?"沐晖纳闷。
紫云更纳闷。她当年骑过众多鸟兽,没有一只是这样的。她抬手去安抚,那马抽着耳朵躲,鼻子却一个劲儿往她袖口凑,凑近了又打蔫。她想了想,把袖中那只葫芦取出来,放进包裹里,再伸手——那马闻了闻,居然服帖了。
"芦医师的葫芦当真奇怪。"沐晖牵着缰绳,问道:"他说走就走,也不交代几时回来。万一他给的药吃完了,你怎么办?"
紫云翻身上马,笑了一下,"没想到你这么热心。"
“才不是——”沐晖一下子语塞,只好翻身上马,跟她出了城北门。
石城的城门是两扇整石凿的,十分厚重。出了门洞,官道笔直往北,道旁两行杨树,风一吹,叶子贴着路面打旋。
她回头看着城门,石头的门楼上挂着金黄的夕阳,门洞里黑黢黢的。
看够了,她一带缰绳,"走吧。"
秋风在耳边擦过,马蹄声清脆,卷起路上的黄叶又落下。
城门的门洞深处有一个人,动也不动。
芦笙靠在石壁上,就那么看着,直到官道空了。日头往西沉,门洞里的影子挪了半尺,把他从暗处让出来一半。
此刻该回去歇脚了。
他理了理衣服,转身往城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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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石城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