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七点,沈宅。
沈宅的宴会厅摆了三桌。
水晶灯亮得晃眼,空气里是雪松和红酒的味道。沈董坐在主位,精神看着比上次好了些;林曼一身墨绿旗袍,站在他身侧,笑得温婉得体。
沈知白坐在靠边的位置,安静地吃饭。
沈知衍坐在主桌,脸色还不太好看——恒昱的结果周一下来,他输得很彻底,被沈董训了一顿。
七点四十,管家通报:"裴总到了。"
林曼亲自起身去迎。
她走到门口,笑容恰到好处:"裴总,好久不见。"
裴砚站在门口,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瓶酒。
"林女士。"他微微颔首,"好久不见。"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秒。
只一秒。
可那一秒里,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沈知白坐在席上,端着酒杯,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林曼对裴砚太客气了——不是商人对投资人的客气,是那种……带着一丝紧绷的、近乎讨好的客气。
而裴砚看着林曼的眼神,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太静了。
静得像一口深井。
"裴总,"林曼笑着侧身,"这边请。"
"林女士太客气。"裴砚把酒递给管家,目光扫过席间,最后落在沈知白身上,"我坐那边就好。"
他径直走过来,在沈知白旁边的位置坐下。
沈知衍的脸又黑了一层。
席间觥筹交错。沈董精神不错,拉着裴砚聊了会儿沈氏的走势,裴砚应对得体,句句到位。
酒过三巡,林曼端着杯子走过来。
"裴总,"她笑容温婉,"我敬您一杯。"
裴砚起身,与她碰杯。
"林女士这些年,把沈家打理得很好。"他说。
"哪里,"林曼笑,"不过是尽本分。"
"本分。"裴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很轻,"林女士对'本分'二字,看得比谁都重。"
林曼的笑僵了零点几秒。
"裴总说笑了。"
"不是说笑。"裴砚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杯沿上,"我很佩服林女士这样的女性——年轻时能吃苦,中年时能守业。"
他抬起眼。
"只是不知道,林女士年轻的时候,吃过什么样的苦?"
空气静了一瞬。
沈董在旁边笑着打圆场:"裴总这是要采访我太太?"
"好奇罢了。"裴砚微笑,"我总觉得,一个人现在的样子,都是年轻时的事塑造的。"
林曼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裴总说得对。"她笑得依旧温婉,"年轻时的事,确实能记一辈子。"
"那林女士记性好吗?"
"……不太好。"
"可惜。"裴砚说,"有些事,还是记着比较好。"
他举起杯子,冲她示意了一下。
"比如欠了人的东西。"
林曼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轻微,像水面被针扎了一下。
可沈知白看得清清楚楚。
他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这两个人,在说什么?
"裴总,"林曼的声音依旧柔,却已经有点发飘,"您今天……话里好像有话。"
"有吗?"裴砚放下杯子,神色平静,"我以为我们只是在聊家常。"
他转过头,看向沈知白,语气忽然温和下来:
"知白,吃好了吗?"
那一瞬间,林曼的眼神剧烈地晃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是因为裴砚喊沈知白的方式——**"知白"**。
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喊过千百遍。
而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外人,不该用这种语气喊沈家的人。
沈知白心里那点说不清的违和感,忽然长出了形状。
他抬起头,看向裴砚。
那人正看着他,眼神温和,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可眼底深处——
沈知白忽然发现,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是空。
像一个人在照着剧本念台词,念得很好,也念得很累。
"吃好了。"沈知白听见自己说。
"那走吧。"
裴砚起身,向沈董和林曼告辞。
走到门口时,林曼追了出来。
廊灯很暗,只有他们两个。
"砚砚。"她叫住了他。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抖。
裴砚停住脚步。
他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做什么。"林曼的声音在发抖,"你接近知白,到底想做什么?"
"您认错人了。"裴砚的声音很平,"我叫裴砚。"
"你是我儿子!"
走廊里静得可怕。
林曼捂住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砚砚,"她哽咽,"妈妈知道对不起你,妈妈这二十年没有一天睡得着觉——可是你不能这样,知白是无辜的,你不要动他——"
裴砚缓缓转过身。
廊灯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无辜。"他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您知道吗,我八岁那年,站在福利院门口,等到天黑。"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讲别人的事,"阿姨说,别等了。我说,我妈去买糖了。"
林曼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裴砚重复了一遍,"我妈去买糖了。"
他停在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
"后来我学会了一件事,"他说,"只要我不等,就没人能让我失望。"
"砚砚——"
"别这么叫我。"裴砚打断她,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很低,很哑,"这个名字,二十年前就死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他没有回头。
"您刚才说,知白是无辜的。"
"是。"
"那我呢?"
他终于侧过半张脸。
廊灯落在他眼睛里,映不出一点光。
"我八岁那年,也是无辜的。"
他走了。
林曼靠着墙,缓缓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哭得没有声音。
宴会厅的另一头,沈知白站在阴影里,手里的车钥匙攥得死紧。
——他是来拿落在衣帽间的外套的。
从走廊拐角走出来,正好听见了最后那几句。
*您认错人了。*
*我叫裴砚。*
*我八岁那年,也是无辜的。*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他脑子里。
他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直到裴砚的脚步声远去,直到林曼的哭声渐渐低下去。
他慢慢后退,退回阴影里。
然后转身,走出了沈宅。
夜风很凉。
沈知白站在门口,抬头看着天上那轮很亮的月亮,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对话框。
【我在楼下。】
他盯着这两个人的名字——
裴砚。
林曼。
*砚……*
他猛地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他在裴砚书房的抽屉里,看见过一枚旧发卡。
粉色的,地摊货,褪了色。
而刚才,林曼叫那个名字的时候——
**砚砚。**
沈知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后只打出一行字。
【你先回去吧,我今天不回去了。】
发送。
手机震动了几下,是裴砚的电话。
他没有接。
夜风灌进衣领,冷得刺骨。
沈知白站在沈宅门口,抬头看着那盏亮着的廊灯,很久很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