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个通宵之后,是周五。
上午九点,恒昱集团三十二层。
沈知白是跑着冲进电梯的。
西装皱巴巴堆在肩上,领带歪了一半,额头上布满冷汗。他抬手扫了眼表——九点零七分,整整迟到了七分钟。
是高速上追尾,堵了足足四十分钟。
这根本不是意外。他凌晨出发时,后视镜里那辆黑色的车就一路咬着他跟到这儿。
是沈知衍搞的鬼。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沈知白深吸一口气,抬手扶正领带,一步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郑昀坐在主位,年过五十,鬓角已经染了霜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衍站在投影幕前,一身笔挺的藏青西装,正讲得神采飞扬。
“……所以我方的核心设计理念是‘天幕’——全玻璃穹顶,270度采光,建成后将成为本市新地标——”
他抬眼看见沈知白走进来,嘴角微微一勾,那点笑意里裹着藏不住的得意。
“哥来了?”他故意停了下来,“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路上不顺利吧?”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哄笑。
沈知白径直走到郑昀面前,鞠了一躬:“抱歉,郑董,我迟到了。”
郑昀抬眼扫了他一下,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继续。”
沈知衍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讲。四十分钟的汇报做得滴水不漏,PPT做得极为精致,数据详实详实,还特意请了知名效果图公司出了效果图。
讲到第二十八分钟,沈知白开口了。
“沈二少。”
沈知衍顿住动作,转过头:“哥有不同意见?”
“没有意见。”沈知白走到投影幕前,“只有一个问题。”
他抬手指着效果图中庭那片巨大的挑空。
“这个位置,你打算怎么处理雨水?”
沈知衍愣了一下:“做排水系统啊,常规设计就可以。”
“多大的排水系统?”
“标准配置。”
“标准配置。”沈知白点了点头,“也就是说,下暴雨的时候,这个穹顶下面会直接变成瀑布。”
会议室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知衍脸色变了变:“可以做导水槽——”
“导水槽会破坏穹顶的完整性。”沈知白打断他,“你要么承认这就是个华而不实的摆设,要么承认你的方案,根本没考虑过南方的雨季。”
沈知衍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哥,”他冷笑一声,“你说得倒是头头是道,那你的方案呢?你不会是空着手来的吧?”
沈知白没说话。
他走到投影前,把自己的U盘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来。
那是一张手绘图。
很朴素,没有渲染,没有炫技,只有铅笔勾勒的线条,和几处淡淡的水彩晕染。中央是一道弧线——从顶层一路蜿蜒到底层,像一道被凝固住的流水。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这是……”有人低声问道。
“雨水弧。”沈知白说。
他抬起头,看向郑昀。
“郑董,我没做什么地标。我做的,是一个能让光落下来的地方。”
他把图纸翻到第二页。
“中庭挑空七层,顶部开一道弧形的天槽。晴天的时候,阳光顺着这道弧线落到底层,一天之内,会在地面走出一条光的轨迹。”
他翻到第三页。
“雨天,雨水顺着同一道弧线流下来,汇进底层的浅池。水声不大,但在空旷的中庭里,站在哪里都听得见。”
他顿了顿。
“这道弧线不是我设计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二十年前,有一位建筑师写过一句话,”沈知白的声音很平静,“‘建筑是凝固的光’。”
郑昀握着钢笔的手,猛地顿住了。
“这句话出自《光与承重》,”沈知白说,“作者是沈未然。”
他抬起眼,看向郑昀。
“也是我的母亲。”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安静。
郑昀缓缓放下了笔。
他看着屏幕上那道弧线,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你母亲,还好吗?”
“她十年前走了。”
郑昀闭上了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会议室里没人敢出声。
“我太太,”郑昀缓缓开口,“生前的书桌上,一直摆着这本书。”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抬起手,极轻地碰了碰那道弧线——像在碰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
“她说过,”他的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能建一栋自己的楼,就要这样的。”沈知衍站在原地,脸白得像一张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裴砚站在门口。
他本该九点就到——今早助理汇报说沈知衍原定的行程出了问题,他特意推掉了十点的会赶过来。
可他还是来晚了。
他站在门口,看见的是:
沈知白站在投影前,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那个一向温和隐忍,就算被推下楼梯也闷不吭声的人,此刻像一把终于拔出鞘的刀。
裴砚停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沈知白的那个雨天——那人蹲在墓前捡枯叶,捡得很慢,很仔细。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太软了,软得很好拿捏。
现在他站在门口,看着投影前那道挺直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错了。
他不是刀。
他是那种,你把他扔进烂泥里,他也能从泥里开出花来的人。
而我——
我连泥都不如。
他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郑昀正在说话。
"沈工,"他伸出手,"这个方案,我看过了。"
沈知白和他握了手。
"中标结果下周一公布。"郑昀说,"但我今天就可以告诉你——"
他顿了顿,笑了。
"你母亲会骄傲的。"
沈知白站在原地,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沾着铅笔灰,手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淡得几乎看不清。
他忽然很想给谁打个电话。
可翻遍整个通讯录,能打过去的,只有周予。
手机却先亮了起来。
是一条消息。
【我在楼下。】
沈知白走到窗边往下看。
江边的风很大,裴砚站在车边,西装被风吹得紧紧贴在后背上。他仰着头看见沈知白,抬手挥了挥。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沈知白却忽然笑了。
他拿出手机,打字。
【你怎么走了?】
【怕打扰你。】
【你看到了?】
那边停顿了几秒。
【看到了。】
【你觉得怎么样?】
又停顿了更久。
【沈知白,】
【你比我厉害。】
沈知白盯着这五个字,愣了很久。
他不知道,发这条消息的人,此刻正站在江风里,把手机攥得指节都泛了白。
裴砚看着屏幕上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许久没有动。
我输了。
不是输给沈知衍,不是输给林曼。
是输给二十年前那个雨天的自己——
那个蹲在福利院门口,等一颗永远不会送来的糖的小孩。
他这辈子都没学会的事,眼前这个人,早就学会了。
江风很大。
裴砚抬起头,看向三十二楼那扇窗。
窗后的人影很小,却站得很直。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林曼】:砚砚,妈妈这周末办个家宴,你来吗?
裴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裴砚】:来。
【裴砚】:正好带个人给您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