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知白没有回城西。他在车里坐到天亮,手机一直在震,他一次都没看。
周予急得打电话过来问,他只说身体不舒服。实际上他哪儿也没去,就在那间公寓里坐着,对着笔记本电脑,从天亮查到天黑。
他在查林曼。
这个他喊了十年“阿姨”,后来被迫改口喊“妈”,再之后就只肯叫一声“林女士”的女人。
能查到的公开资料干净得像被专门漂白过:普通家庭出身,二十二岁结婚,二十六岁离婚,同年嫁入沈家。此后二十年,相夫教子,热衷慈善。
——二十二岁结婚。
沈知白盯着这一行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一年,林曼生下过一个孩子吗?
他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公开记录,什么都没查到。就像是有人提前把那一段过往擦得干干净净。
可有一件事是永远擦不掉的:
林曼今年五十岁。裴砚二十八岁。
二十年前,林曼正好二十二岁。
沈知白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后背一点点凉了下去。
他想起了那枚粉色发卡。
只是个地摊货,早就褪成了灰白色,边角磨得发毛——那种东西,二十年前的街上到处都是。
他又想起廊灯下那一声抖得不成样子的“砚砚”。
砚。
裴砚。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沈知白猛地合上了电脑。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客厅里没开灯,他就坐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又一下。
第三下的时候,他伸手拿了起来。
屏幕上堆着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名字。
最新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的:
【我在你楼下。】
【三个小时了。】
【你开下灯,让我知道你没事。】
沈知白看着这几行字,喉咙发紧。
他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路灯旁,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沈知白拉开窗帘,露出了一条缝。
车灯灭着,他看不见车里的人,可他知道那个人就坐在那儿。
他站了一会儿,又把窗帘拉了回去。
手机又震了。
【知白。】
这是裴砚第一次这么叫他——没有带姓,就是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声压着嗓子的叹息。
沈知白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打出一行字:
【我今天不想见你。】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那边就回了过来:
【好。】
【那我明天再来。】
沈知白盯着这两行字,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他关掉手机,把自己摔回沙发上,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是躲那个可能骗了他一辈子的人,还是躲一个他已经开始依赖,却忽然变得陌生的人。
楼下。
裴砚坐在车里,望着十八楼那扇窗。
窗帘拉开过一条缝,又合上了。
他看见了那道缝里漏出来的光——只有一瞬间,很短,可他看见了。
够了。
他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车里很静。
他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什么也没做。手机里堆着七通未接电话——三通是公司,两通是助理,还有两通,是林曼。
他一条都没回。
凌晨一点,他驱车回了家。
推开书房的门,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那只抽屉。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边角已经磨旧了。
裴砚把它拿出来,坐在椅子上,过了很久才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叠材料:
福利院的入院登记表,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监护人一栏空着,备注栏写着一行钢笔字——【母弃,无联系方式】。
邻居的证词,按了红手印。
一张泛黄的纸——林曼改嫁前签署的《无子女声明》,右下角是她的签名,笔迹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裴砚一页一页地翻。
这些东西他看过无数遍,每一页他都能背下来。
可今晚,他第一次觉得这些纸太重了。
重得拿不动。
他把材料放回档案袋,握在手里,很久都没有动。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沈知白那天在恒昱会议室说过的话。
——“这道弧线不是我设计的。”
——“二十年前,有一位建筑师写过一句话。”
——“也是我母亲。”
那个人站在投影前,脊背挺得笔直,说这些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他从不遮掩自己是谁,也从不因母亲的事觉得难堪。
而裴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忽然一阵恶心翻涌上来。
沈知白把他母亲的名字,坦荡说给一屋子人听。
而我连自己母亲的名字,都只能藏在纸袋里。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壁炉边——这房子他住了五年,壁炉从来没用过。
他把档案袋举到半空,动作顿住了。
打火机握在另一只手里,按下去,“啪”的一声,火苗猛地窜了起来。
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他盯着那簇跳动的火,又转回头看着那个档案袋。
很久很久。
然后他摁熄了打火机。
黑暗重新落回房间里。
裴砚抱着那个档案袋,顺着壁炉缓缓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壁炉台,仰起了头。
“……再等一等。”
他对着空旷的空气说。
也不知道到底是在说服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