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是在一个清晨倒下的。
周予打电话来的时候，沈知白正在画图。电话里周予的声音有点急："哥，沈老先生晕倒了，保姆发现得早，送医院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让家属去。"
沈知白握着手机，愣了两秒，说："我马上到。"
裴砚正好在家，听见他打电话，放下手里的文件："我送你去。"
医院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医生把沈知白叫到办公室，摊开病历，说得很直白："心脏的问题，需要尽快做手术。风险有，但拖下去风险更大。您是家属，需要签个字。"
沈知白握着笔，在同意书上停了一会儿。医生看着他，说："您别太紧张，成功率很高。"
"我知道。"沈知白说。他签了字，手有点抖，字迹比平时潦草。
走出办公室，裴砚站在走廊里等着。沈知白走过去，没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他肩上。裴砚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有点怕。"沈知白说。
"怕什么？"
"怕来不及。"沈知白说，"怕我还没来得及跟他好好说几句话，他就……"
"来得及。"裴砚说，"他等你等了很多年，你来得及的。我在。"
沈知白赶到病房门口，沈父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输着液，脸色蜡黄。看见沈知白进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有点手足无措。
"……你来了。"他说。
"嗯。"沈知白在床边坐下，"医生怎么说？"
"老毛病，心脏。"沈父说，"不碍事。就是老了。"
沈知白看着他，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在商场上说一不二的人，如今缩在病床里，像一截枯树枝。他张了张嘴，最终说："你好好躺着，别操心了。"
裴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对沈知白说："我去办住院手续，买点吃的。"
沈知白"嗯"了一声。裴砚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病房里安静下来。沈父看着天花板，忽然说："知白，你陪我说说话。"
"您想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沈父说，"我这几年，话越来越少了。以前是没人和我说，现在是想说，不知道从哪句说起。"
沈知白没有接话。他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点，让光透进来，又坐回床边。
"我听说，你把云栖的维护基金建起来了。"沈父说。
"嗯。"
"好。"沈父说，"你妈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她会的。"
又是沉默。窗外有鸟叫，叫了一会儿，又停了。
"你小时候，"沈父忽然说，"我抱过你。你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一个，我都不敢用力抱。你妈在旁边笑我，说没见过这么笨的爸爸。"
沈知白听着，没有动。
"后来你长大一点，我教你放风筝。你跑得满头汗，风筝还是掉下来，你就蹲在地上哭。我把风筝捡起来，说没事，爸爸再教你。"
"再后来，"沈父的声音低下去，"你妈走了。我把自己关进公司里，一关就是十几年。等我回过神，你已经长成大人了。"
"我错过了你整个长大。"
沈知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怪您。"他说，"只是有些事，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沈父沉默了很久。他说："我知道。"
"我不求原谅。"他说，"你妈说得对，别恨任何人。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在她最难的时候，站在她那边。"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沈知白说，"她说，'人这一辈子，做对一件事就够本了。'您后来把她的名字还给了云栖，这一件事，够本了。"
沈父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嗯"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裴砚回来的时候，提着一袋粥和几个保温盒。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对沈父说："您先吃点东西。"
沈父看着他，忽然说："裴总，谢谢。也谢谢你，陪在知白身边。"
裴砚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说："不用谢。我应该的。"
"你们俩，"沈父说，"好好过日子。"
裴砚看了一眼沈知白，说："嗯，我们会。"
傍晚的时候，裴砚把粥热好，端进病房。沈父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说："裴总，你坐。"
裴砚在床边坐下。
"我当年对不起未然，"沈父说，"也对不起知白。你替我，多照顾他一点。"
裴砚说："您欠的是沈未然女士和知白。知白的份，我会替您照顾他；未然女士的份，我不能替您还。"
沈父怔了一下。
"您要是真想还，"裴砚说，"就好好活着，亲眼看着他往后过得好。这才是您能还的。"
沈父看着他，很久，缓缓说："你这句话，比什么都实在。"
"多谢。"他补了一句。
那天晚上，沈知白留在医院陪夜。裴砚也留下了，在走廊的折叠椅上坐了一夜。凌晨的时候，沈知白出来透气，看见他在走廊尽头站着，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
"你怎么不去睡？"沈知白走过去。
"睡不着。"裴砚说，"怕你有事找我。"
沈知白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天边泛着一点灰白的光。
"他跟我说，"沈知白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是没站在我妈那边。"
"嗯。"
"我其实不恨他。"沈知白说，"我只是替我妈不值。她等了他那么多年。"
"你妈等他的时候，是爱他。"裴砚说，"爱这种东西，等多久都不亏。"
沈知白侧过头看他。走廊的灯落在裴砚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裴砚。"
"嗯。"
"我们好好过日子。"沈知白说，"把他错过的那些年，都过回来。"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他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