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出院那天，沈知白去接他。
老人瘦了一圈，精神却比住院前好了一些。他坚持自己走，沈知白扶着他，慢慢从医院门口走到车边。上车前，沈父忽然说："知白，你妈那间画室，你还留着吗？"
沈知白愣了一下："留着。里面的东西，我都收着。"
"我想去看看。"沈父说，"看看她画了一辈子的地方。"
沈知白沉默了一会儿，说："好。改天我带您去。"
沈父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车开出去一段，他忽然又说："她画室朝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我记着。"
沈知白没有接话，眼眶却有点热。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三天后，沈知白带沈父去了母亲的画室。
画室在老宅三楼，门锁了很久，钥匙都有些涩。沈知白拧开锁，推开门，一股尘封多年的纸墨味扑面而来。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绿萝已经枯了大半，剩下几片叶子还倔强地绿着。
沈父站在门口，很久没有进去。
"她画到半夜，"他忽然说，"就在这儿歇。天亮了，又接着画。"
他慢慢走进去，手指拂过画桌上蒙尘的图纸。沈知白站在他身后，说："妈画了一辈子光。云栖那道弧线，就是她在这儿画出来的。"
沈父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台边，伸手，摸了摸那盆绿萝枯黄的叶子。
"她走的时候，"他说，"是不是还等着我来看她一眼？"
沈知白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沈父转过身，看着满墙钉着的设计草图——那些图有的已经泛黄，边角卷起，线条却依然干净利落。他忽然说："她画了一辈子的光。我这一辈子，却在黑暗里过了大半。"
沈知白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那天从画室出来，沈父在门口站了很久，才缓缓说："知白，你妈是个好建筑师。你像她。"
沈知白"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新家的灯亮着。沈知白坐在画图桌前，没有画图，只是发呆。裴砚端了两杯热牛奶过来，一杯放在他手边，一杯自己端着，靠在桌边。
"想什么？"裴砚问。
"想我妈。"沈知白说，"想她画室朝南的窗。想她种了那么多年的绿萝。"
裴砚没有接话，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裴砚，你说，"沈知白忽然问，"我们以后，要不要有个家？"
"我们现在不就是家？"
"我是说，"沈知白顿了顿，"要不要，再添一点什么？"
裴砚看着他，懂了。他没有立刻回答，想了很久，说："我想要。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裴砚说，"我想先把那枚发卡放下。等我不再背着它走路了，我才好腾出手，去接新东西。"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活在一个还攥着旧恨的父亲的阴影里。"
沈知白听着，很久，说："那我等你。"
"你不急？"
"不急。"沈知白说，"我这辈子，等过的东西够多了，不怕再等一等。"
裴砚放下牛奶杯，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轻轻环住他的肩。沈知白靠在他身上，听着他的心跳。
"其实我有时候想，"裴砚低声说，"你图我什么。我这个人，一身伤，不会说漂亮话，连生日都不知道是哪天。"
"图你接得住我。"沈知白说，"图你记得我说过的每句话。图你为了我，把攒了二十年的恨，一点一点烧掉了。"
"你不觉得亏？"
"不亏。"沈知白说，"你把恨烧掉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了。"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云栖亮着灯，那道弧线横在夜空里，像一道安静的桥。
那天夜里，两个人聊到很晚。聊沈知白想把事务所开起来，把母亲没画完的社区图接着画完；聊裴砚想把砚行的公益基金做大，让更多普通家庭住上"灯是亮的、路是平的"的房子；聊周末要去看什么展览，聊过年回福利院陪孩子们吃顿饺子。
聊到最后，沈知白困得眼皮打架，靠在裴砚肩上，含糊地说："……你说，我妈要是在，会喜欢我们家吗？"
裴砚低头，看着他迷迷糊糊的样子，说："会。她画了一辈子光，我们家正好，朝光开着。"
沈知白"嗯"了一声，呼吸渐渐匀了，睡着了。
裴砚没有动，保持着姿势，听着他的呼吸，很久，才极轻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知白。谢谢你把我从泥里捞出来。"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睡下以后，沈知白忽然小声说："我带我爹看了妈的画室。"
"嗯。"裴砚应了一声，"他什么反应？"
"他哭了。"沈知白说，"他摸着那盆绿萝，问我，她走的时候，是不是还在等他。"
裴砚没有接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你说，"沈知白的声音有点哑，"我妈要是看见今天这一幕，会不会高兴？"
"会。"裴砚说，"她画了一辈子光，最想看见的，大概就是有人终于肯走到光里来。"
沈知白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胸口。过了很久，他才闷声说："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