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要见裴砚,是狱方转达的申请。
周予把消息带给裴砚时,语气有点犹豫:"哥,监狱那边说,林女士申请会见,指定要见你。她身体不太好,检查出胃病,瘦了很多。你要去吗?"
裴砚坐在办公室里,指间转着一支笔,很久没有说话。
"你要是不想去,"周予说,"我帮你回绝。"
"不用。"裴砚说,"我去。"
那天晚上,周予又打来电话:"哥,你真想好了?她那个人……你见了,不怕又把自己搅进去?"
裴砚说:"不怕。见了,我才能翻篇。"
"你不恨她了?"
"恨不动了。"裴砚说,"你也别再劝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拿主意。"
周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那你明天路上小心。"
裴砚挂电话的时候,沈知白从书房端着一杯水出来,放在他手边,说:"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开车。"
"我送你去。"沈知白说,"你在里面的时候,我在外面等你。"
裴砚看着他,没有拒绝,只说:"好。"
探监那天是个阴天。裴砚换了一身低调的深色外套,在门口登记,过安检,穿过一道道铁门。走廊很长,脚步声落在地上,空荡荡地回响。他在会见室坐下,隔着玻璃等了一会儿,林曼被带了出来。
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头发剪短了,鬓角的白发遮不住,脸上有了老年斑。她看见裴砚,脚步顿了一下,才在对面坐下,拿起话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林曼先说话了。她的声音很哑:"你来了。"
"嗯。"裴砚说。
"我本来以为,你不会来。"
裴砚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看不出恨,也看不出别的什么。
林曼低下头,又抬起来,说:"我这些年,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没把你放下,会怎么样。"
"想过很多次吗?"
"每年都想。"她说,"尤其是你生日那天。"
裴砚握着话筒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又松开。
"你恨我吗?"林曼问。
"以前恨。"裴砚说,"恨了二十年。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不动了。"裴砚说,"我花二十年恨你,把日子过成了刀。后来有人告诉我,恨会把人的日子过窄。我不想再窄下去了。"
林曼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她没有哭出来,只是嘴唇抖了抖。
"你过得好吗?"她问。
"好。"裴砚说。
"……那就好。"
"我有了想一起过一辈子的人。"裴砚说,"有房子,有工作,有以后。"
林曼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把话筒换了个手,说:"砚砚。"
裴砚没有应。
"你小时候,我给你缝过一件棉袄。那件棉袄,你穿到八岁。"林曼说,"后来你在福利院,每年冬天,我都给你寄一包旧衣服。你没收到过,我知道。我寄了,又让人拦回去,我怕被人看见。"
"我那时候想,只要我假装你不存在,我就能把日子过下去。可我没能做到。我每年冬天都梦见你在雨里站着,一身都湿透了。"
裴砚垂着眼,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
"妈对不起你。"林曼说,"这句话,我在心里说了二十二年。今天当面对你说。"
裴砚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没有原谅。林曼自己也明白。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轻轻"嗯"了一声。
会见结束前,林曼忽然说:"你身边那个人,他对你好吗?"
"好。"
"那就好。"她说,"我这一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唯一做对的一件事,是生了你。可惜我没能好好养你。"
裴砚没有接话。他放下话筒,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曼还坐在那里,隔着玻璃望着他,没有起身。
他走出会见室,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铁门一重一重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知白在监狱大门外等他。看见他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张开手臂。
裴砚走过去,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有说话。沈知白环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
"她跟你说什么了?"沈知白问。
"她说,她每年冬天都梦见我在雨里站着。"裴砚闷声说,"她还说,她生了我,是她这辈子做对的一件事。"
"那你怎么想?"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该原谅她,还是不该原谅她。我只知道,我不恨她了。恨不动了。"
"那就够了。"沈知白说,"你不需要替任何人决定原谅还是不原谅。你只要替自己决定,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裴砚从他肩上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
"沈知白。"
"嗯?"
"谢谢你等我。"
"我等你,等一辈子都行。"沈知白说。
那天回去的路上,天阴着,风很大。裴砚一直没怎么说话,手却始终握着沈知白的手。到了家,他忽然说:"我想把她的信,再看一遍。"
沈知白没有拦他。裴砚走到书房,拉开抽屉,拿出那封信,坐在窗边,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信放回去,又把那枚粉色发卡拿出来,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还没到时候。"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它放回抽屉,合上。
那天夜里,两个人并肩躺在床上。
沈知白翻了个身,面对着他,问:"你要不要跟我说说,你们在会见室说了什么?"
裴砚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妈对不起你这句话,她在心里放了二十二年。今天才当面对我说出来。"
"那你呢?"
"我说我不恨她了。恨不动了。"
沈知白没有接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她终于说出来了。"沈知白说,"不管你能不能原谅她,那句话,她说出来了。她没把它带进土里。"
裴砚听着,很久,"嗯"了一声。裴砚侧过身,看着沈知白的睡颜,很久,极轻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以后,"他说,"我不一个人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