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着寒千煜来到镇上的一处义庄,刚一到门前,便有几名少年上前见礼,为首的少年目测年龄不过十三,气质出众,面容姣好,却略显青涩。
少年恭恭敬敬道:“师尊,那两具尸体已安置在里面。”
寒千煜点头示意,跟着他们进了停放尸体的地方。腐臭味充斥四周,昏暗的房间里整齐摆着几口棺材,一扇破旧的门板上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谢云程上前查看,不由一怔——两具尸体的死状竟如出一辙:双瞳怒睁,布满血丝,面部肌肉绷作大笑之状,龇出两排牙齿,两侧嘴角皆被撕裂至脸颊,死状惊悚。
寒千煜走上前,目光落在七窍处流出的细小银丝上。
一旁静立的少年开口道:“原本我们几人以为是邪祟作恶,到此地才发现并非邪祟作恶那么简单。两具尸体上均无邪祟之气,死状奇特,七窍流出类似银色触须的东西,体内却又查不出任何病症,此症状前所未闻。这才飞书请您前来。”
谢云程这才明白,寒千煜来五显镇,原是为查此事。
须臾,寒千煜起身看向一旁的少年:“恨生,可有去死者家中查看?”
莫恨生点头,道:“几日前有去,不过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前者死亡数日,生前所去之地众多,多数无从查证;不过后者死亡前一日,家里做过一次法事。”
寒千煜目光一凝,道:“做法事?”
莫恨生点头,诚恳道:“是的,听他家里人说他被什么邪祟上身,身体受邪祟控制,做了法事,也不曾好转,次日便死于井中,其他的就无从知晓了。”他顿了顿,“我们这才赶了来。”
谢云程负手而立,道:“问个死人有啥意思,咱们不是有个活的么,道观里躺的那位。”
几人目光纷纷望向他,一旁的莫恨生面露疑色,也看了过来。
谢云程笑道:“看我干嘛?我这人从不骗小孩。”
寒千煜似乎想到了什么,提醒一旁的莫恨生:“恨生,此处暂交于你,若有发现及时告知。”
“嗯。”莫恨生点头答应。
紧接着两人便出了义庄,去往道观。
路上,谢云程问道:“你该不会也怀疑,给那位死者做法事的,就是道观里的道士?”
寒千煜斩钉截铁道:“是他。”
两人赶往道观时,只见房门大开,榻上的道士已消失不见。
两人神色凝重,寒千煜抬手往榻上一探,竟还有余温,他道:“应该没走多远。”
那道士若是跑了出去,恐怕凶多吉少。两人二话不说,冲出道观在周边一路寻找,上山有两条路,他们上山走的是其中一条,未见异常。那道士就只能是从另一条下山。
一个道士再怎么能跑,也不可能快得过他俩。
两人沿着小路快速下行,不久后便在山脚一处田坎下方发现了两个身影。
逃出的那道士一头栽下了田坎,摔得满身泥,旁边一位青衫男子正给他探脉。
谢云程这才舒了一口气。
见了两人,那位青衫男子缓缓起身,朝两人点头示意,笑道:“两位是在寻这位道友吗?”
谢云程道:“正是。”
话落,那青衫男子将地上的道士扶了起来,足尖轻点,借力腾空而起,带着那道士跃上田坎。
那人执扇而立,一身青衫,颇有几分仙风道骨。他看向两人,道:“这位道友身中奇毒,两位还是小心为上。”
“中毒?”寒千煜神色冷然。可他分明探了道士的脉搏,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青衫男子道:“是的,在下于医术上颇有心得,虽不能明确得知是何种奇毒,不过看其病症,倒像是我早年见过的一种异域奇毒。”他的目光落回那名道士身上,转而又道:“不知此处可有歇脚之地,他这情形不宜久站。”
谢云程回答:“有,这山上就有一个道观。”
青衫男子同两人将那道士送回了道观,将其安置好后,他转身看向两人,恭恭敬敬道:“在下姓任,字清风,乃一名游医,不知二位贵姓?”
寒千煜回了个礼,语气平和:“免贵姓寒。”
听罢,任清风转而看向一旁的谢云程。
“鄙人姓花。”
任清风从袖中取出一只翠色药瓶,递到两人面前:“这是我所研制的一种散毒丸,见二位皆是修行之人,功力颇深,毒气不易近身,不过还是小心为好,这药丸可辅助散去身上毒气。”
寒千煜看了一眼药瓶没接。一旁的谢云程哪管那么多,一手接过药瓶,笑道:“多谢!”
趁两人不注意,他悄然取出一颗药丸,确认无碍后才道:“方才听你说这位道士的症状像是中了一种异域奇毒,可否解答一二?”
任清风神色凝重,许久才开口。
“喜丧。”
“喜丧?这名字倒取得怪。”谢云程将一旁的木桌简单收拾了一下,又腾出三张椅子,“都别站着,咱们坐着说。”
看他一番盛情,两人顺势坐下,紧接着任清风又道:“这只是我的猜想,但我更希望我的猜想是错的。喜丧又名裂笑症,是一方古老神族所研制出的无形毒药,刚开始中毒两到三日,中毒者会有很强的交谈**,喜笑多言,给人一种心情异常愉快的错觉。直到毒气深入皮肤,中毒者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不觉疼痛,笑得非人,笑容夸张且嘴角皮肤开始撕裂。”
话落,他的目光移向榻上的那名道士:“这位道友的病症应该是中毒五日左右,毒气已渗入皮肤。”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死亡?”谢云程道。
“大约七日左右,中毒者行动异于常人,变成一个由笑声驱动的行尸走肉,眼球突出,笑出血泪,甚至咬人,半月后体内被毒气完全掏空,毒气化为银丝,自七窍流出,最后僵死在笑容状态。”
此言一出,谢云程愣住,如此说来,这毒的症状和那两具尸体完全对得上。
寒千煜夺门而出,谢云程看向一旁的任清风,搁下一句:“这位道士,托你照看一下,多谢!”说完也掠身而去。
不久之后两人一前一后到达义庄,莫恨生望着急切的两人,继而看向寒千煜:“师尊?怎么了?”
寒千煜朝他身后几名弟子扫视一眼:“此地不宜久留,迅速撤离,那两具尸体带有毒气。”他翻手一道灵光打出,停尸房的大门猛地一开,随即喝道:“避开!”
话落,几名弟子向两侧退去,他朝地上的门板猛地一脚踢去,门板连带两具尸体斜斜飞了出去,砰的一声落在外面的空地上。寒千煜紧接着跟了出去,布起一道法阵。
屋内的几人也纷纷撤了出来,谢云程从兜里掏出方才任清风给的药瓶,丢给一旁的莫恨生。
他道:“你师尊给你们的,分下去一人服下一颗。”一个陌生人给的东西,这些弟子怎会轻易入口?推到寒千煜名下,他们才肯乖乖吃下,横竖是为了保命,诓这一回也无妨。
莫恨生看着手中的药瓶,听他这么一说,便打消了疑虑,转身将药丸分给其余几名小辈,最后才取了一颗吞下。
莫恨生将药瓶递还给他,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多谢,不知此丹药有何功效?”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打趣道:“你吃了才问有何功效,晚了,你就不怕是毒药?”不得不说寒千煜这徒弟还挺实诚,打着他名义叫他们吃什么,他们也毫不犹豫。
“不怕,师尊从不骗我们,公子既不愿说,那我便不再多问。”莫恨生说完,转身朝法阵内燃起的火焰看去。
天已完全黑透,那火焰格外亮眼。
事后,寒千煜递给莫恨生一瓶凝心丸,叮嘱道:“此丹可凝神避毒,给大家都服下,避免中毒。”
莫恨生一脸茫然,弱弱地来了句:“师尊方才不是已经给过一瓶了吗?怎么……”这时他的目光瞟向一旁四处张望的谢云程,从衣襟里拿出那只翠色药瓶:“就是这瓶。”
寒千煜看了两眼,心中明了,于是便道:“多留一瓶在身上也无妨,你带着他们前去第一位死者家中查看是否有异,那名死者生前独居,想必没多少人同他接触,你再去查看一遍,若有可疑者将其带走。切记万事小心。”
莫恨生点头应道:“师尊,弟子明白,那您这是要去第二位死者家中?”
“不错。”
寒千煜根据莫恨生所给的地址寻去,还未走到那户人家,便听得一阵鸡鸣犬吠。
谢云程察觉不对:“大晚上的,哪来的鸡狗叫声?”
前方恐生变故,两人疾步赶去。突然间,巷子里窜出一个笑容诡异的男子,双目圆睁,嘴角猩红。谢云程身形退去,避开那横扑而来的诡异男子。
那男子扑了个空,一扭身又蓄势扑来。
寒千煜按在剑柄上的手却松开了——这一剑若出,那人绝无活路。
于是他只得回旋身形,转向那男子身后。待其扑向谢云程之际,他飞身而上,抬手抛出锁灵绳将其困住,身形一转,向后掠去,拽着那男子一同暴退。脚尖及地后,他又绕着男子急转两圈,将其牢牢缠在绳中。
这边才稳住片刻,另一处住宅中惊起一声声尖叫。
谢云程点足而去,腾身一旋越过墙头,定睛一瞧——庭院里,一个满脸是笑、眼角淌着血泪的女子正扑在一名少女身上撕咬,喉间还溢出阵阵诡异的笑声。
谢云程纵身而上,抬脚横踢,将那名撕咬的女子重重踹翻在地。
他俯身正要去扶地上那名少女,不料那少女猛一抬头,满目猩红地盯着他,朝着他伸出的手张口便咬。
谢云程躲避不及,只觉指间吃痛,反手一掌将她击退,那少女尖叫一声伏在地上,再抬头时,满嘴是血,嘴角一片灼伤。
谢云程怒道:“不是什么东西都能乱咬的,遭报应了吧!”
他说完推开半掩的房门,跨了进去。
门内远比外头更暗,烛火早灭,只余窗缝漏进一线月色,照出满地翻倒的桌椅与暗红爪痕。
血腥气混着一股腐味扑面而来,他足下微顿,这才看清这堂屋竟比寻常民宅深阔得多,尽头靠墙挤着一团黑影。
起初只当是三五个人,待目光适应,才发觉是老少混杂的一群,或坐或立,姿态各异,却无一例外朝着门口这处望了过来。
谢云程甫一现身,那一片布满血丝的双瞳便齐齐锁死他,继而迸出一阵震耳欲聋的狂笑,像无数喉咙同时裂开。
“还真是误闯毒窝了!”他抽身而退,反手将房门死死合上。
这宅子,比他想的还深。
门板在身后震得发颤,他背抵门扉,听见自己的心跳压过了里面的狂笑。
恰在这时,一道白影踏空而来,谢云程抬眸,来人正是寒千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