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程喊道:“借你锁灵绳一用!”
“退开!”寒千煜低喝一声,他立马退向一侧。
寒千煜将锁灵绳的一端隔空抛向他,谢云程抬手接住,身子向后退去。
两人一左一右,在门扉破开的一瞬,将绳索横于门前,挡住夺门而出的那群毒人。
门扉应声碎成几截,砸向地面。
一群毒人前仆后继,两人将绳索拽紧。可拦得一时,挡不了一夜,这样僵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谢云程飞快扫了周遭一圈,目光落在身后的柱子。
他二话不说拽着绳子退到柱边,绕柱一圈打了个死结,随即取下发间花枝,在掌心一划,翻手将血抹上锁灵绳。再看那群张牙舞爪的毒人,他目光一凝,拽着绳索骤然发力,身形贴着绳线疾掠而过,绳索擦着最前一排毒人的身子划过,留下一道鲜红血痕。
那群毒人刚触到那道血迹,便有一股灼气骤起,竟逼得他们纷纷暴退。
眨眼工夫,他已滑至寒千煜跟前。寒千煜的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截染血的锁灵绳上,眸中掠过一丝疑色。
谢云程扯了扯嘴角:“怎么了?别太感动,我是要收费的。”
话落,寒千煜回过神来,将手中的锁灵绳交在他的手上,凝神念诀,布下一道无形阵法,将宅内毒人尽数困于其中。
半晌,谢云程这才松了一口气。可并非只有这一处宅子有毒人,方才一路上他就瞧见不少。
他转身看向寒千煜,道:“除了这座宅子里头,外面也还有不少被咬伤中毒的。你守在此地,我去去就来。”
他话音刚落,一个声音自身后响起,两人一齐回头,只见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两扇门板砸向两侧。
赫无缺得意地站在门前,朝这边喊道:“上善仙君!这些人都给您押过来了,还多绑了几个回来。”
原来寒千煜早派下传讯,赫无缺是带人赶来汇合的。
赫无缺说着,将手中的锁灵绳一扯,身后赫然现出十几个被捆作一堆、咧嘴邪笑的毒人。
他麻利地将那串毒人送进法阵,回头瞟了谢云程一眼,道:“你怎么还在呀?是消化不良吗?”
“这小屁孩——”话还没说完,寒千煜已开口打断,看向赫无缺:“无缺,不得无礼。”
谢云程冷笑一声,算了,懒得跟一群小辈计较。
跟着赫无缺的几名弟子,平日里都是跟着莫恨生的。寒千煜便朝赫无缺道:“可有看到恨生?”
还未等赫无缺开口,他身后一名弟子道:“莫师兄说还要在周围一里处再巡查一番,确保没有中毒之人,巡查完毕便来与我们汇合。”
寒千煜点了点头,目光悄然落在谢云程那双沾着血的手上。
谢云程将手心的花枝攥紧,抬手假意按住腹部,一脸苦闷状:“我突然有点肚子痛,先行一步。”
他说完便开溜,只是脚上还缠着寒千煜那道红绳,走不远,便来到院内一处池塘前,就着水把掌心的血洗净,水面映着烛火,照出一张面具。
看来他还是不能在寒千煜面前暴露招式,不然迟早会被认出。
当初他与寒千煜同为云阙子弟,时常一起较量功法,对彼此的一招一式都再熟悉不过。
若是有一天寒千煜认出了他,他又该如何面对?
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声鸟鸣。他仰首寻去,夜空中一只信鸟飞旋而来。
谢云程心中一喜,将花枝随意插回发间,伸手接住了它。
“你终于来了,让我瞧瞧带来什么好消息。”他取下鸟羽间缚着的竹节,拔掉塞子,将卷纸展开,上面写道:此珠名为夜藤珠,乃戎卢之物;精血能化夜藤珠者,乃戎卢一族中纯正独脉血统之人。
谢云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纸条,立在原地许久没动。
什么叫戎卢之物?这怎么会是戎卢之物?!他从竹节里取出那颗珠子,拿在掌心反复查看。
这颗珠子做得太像了,兄长那颗珠子他少时看过无数回,十多年过去,可能是他记岔了。
他忍不住低笑一声,戎卢之物又如何,总归不是兄长的。
他将卷纸揉成一团,抬手丢进池塘,溅起几滴水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水面那张面具倒影上,许久,才下定了某种决心。
无论如何,他都不信兄长会与戎卢族有什么牵扯——绝不可能。
既然这纸上的判断未必作准,那他便要亲自查清其中的缘由,至少也得还兄长一个清白。
他攥紧拳头,指尖泛白,起身朝前院走去。
谢云程将夜藤珠攥在手心,来到法阵前。一群小辈坐在台阶上休息,说得热闹。
莫恨生也已巡查回来,正说道:“其实我之所以能那么快从第一个死者家赶过来,一大原因是这两者之间离得不远……”
此话传入谢云程的耳中,他心里那条原本散着的线,忽然就串成了一条还算靠谱的时间线。
第一个中毒的是个疯子,整日在镇上各处游荡,中毒概率极大。而疯子家离此地,也就是后来中毒、开口说话的哑巴家不远。
或许是整日游手好闲的疯子撞见了哑巴夫人同别人有私情,中毒后理智短暂恢复,将此事告知了哑巴,也将毒传染了他。疯子在家中大笑,别人只当他本就是疯子,不会在意。困在家中而死,这也就是疯子虽成了毒人,却没闹出咬人事件的原因。
而另一边,得知真相的哑巴整日打骂自己的夫人,中毒也让他身子起了变化,他竟能开口说话了,只是会时常毫无征兆地发笑,这让家人起疑,故才请道士上门做法,连累了道士中毒。
哑巴后来死在井里,也没成为毒人咬人,按这条时间线推算下来,这几日,便刚好轮到被哑巴传染的家里人成了毒人,四处咬人。
这样推测似乎也说得过去。
他的目光朝法阵里的毒人扫去,心道:没想到那开口说话的哑巴还是个富家公子,这里所有毒人,他家宅院里的就占了一半。
谢云程望向独自坐在石桌边的寒千煜,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自个儿在一侧坐下。
“你该不会在想欠我多少钱吧?我都给你记着账呢,炼血堂解说三十文、救命五十文、五显镇借绳挡毒五十文,外加被你红线绑着一路贴身跟着的辛苦费二十文……合计一百五十文。”
见寒千煜还是一言不发,他又道:“咱们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给你个友情价,一百文就行。”他抖着腿,得意地瞧着寒千煜。
不料寒千煜斩钉截铁道:“我不需要你的友情价,回头一分不少给你。”说完便起身离开。
“你不……”你不议一下价呀?谢云程愣在原地,这本就是他随口一说的。
正这时,一个身影撞进视线,任清风正信步走向寒千煜。
谢云程纳闷:“他怎么来了?”
只见两人立于法阵前,你一句我一句谈论着什么。
他好奇地走过去,一个声音便灌入他的耳中。
任清风道:“此解毒之法也只是古籍记载,无人考证,最多也就只有一两成把握。
”寒千煜道:“一成足以。”
寒千煜背对着他,谢云程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不过以他对寒千煜的了解,这人认准的事便不会轻易放手,就算任清风说毫无把握,他也还是要拼一拼。
谢云程将夜藤珠收起来,道:“所以,到底是何种方法?”
任清风叹了口气:“主药是生长于万人坑中的一种泣血莲,而它的药引更难得,是一株百年净月花的花蕊。”
寒千煜有些不太确定地看着他,疑惑道:“就两朵花?”
任清风点头,面色沉重:“可这并非普通的花,一朵难求,何况两朵。要在短短几日集齐,绝非易事。可据我所知,那百年净月花蕊早就被人摘走了,花蕊一旦离根,不过一个时辰药性便会失效。”
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一旁的谢云程忽然僵住,思绪纷飞。
任清风注意到了他的异常,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打了个寒颤……”
他到底要不要告诉眼前这两人一件事,取走那株百年净月花的花蕊的不是别人,正是他。
而当初他为了尽快恢复体能,早就把那花蕊吃了。至于那万人坑中的泣血莲,十二年前也没能逃过他的手掌心,这泣血莲暂且抛开不谈,说不定这些年又长了出来,至于这净月花蕊……
将宅子封锁完已是后半夜,一行人在最近的一家客栈落脚。
谢云程进入厢房时,手上动作顿了片刻,侧目看向一旁的寒千煜。
他在犹豫到底要不要将夜藤珠交给寒千煜,解了脚上的术法,然后一走了之。
没想到寒千煜快他一步,推门进了隔壁。他只好作罢,推开自己的房门。
他又怎么能一走了之,最起码也得等找到喜丧之毒的解药,救下那些中毒之人再走。
他将在柜台前提上来的酒壶随手搁下,取下戴了一整天的面具。
须臾,他倒了一盏酒一饮而尽,鬼使神差地又将那颗夜藤珠拿了出来,在掌心来回摩擦。
又接连几盏烈酒下肚。
他攥着珠子,忽然想起百仙大会那日。
他十五岁,一战成名。台下山呼海啸,那时的他被人潮围着,回头却只看见兄长——断了一臂的人站在最远角落,没挤过来,只是朝他举了举那只完好的手,笑得比谁都高兴。
那样的人,怎么会是戎卢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