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绕开寒千煜，来到石壁前。
只见一个半人半蛇的怪物被钉死在上面，眉间那目被灼烧成一个渗着黑血的窟窿，身下断尾血肉模糊。
不出所料，这就是方才在村里同他缠斗的那只黑袍怪物。
谢云程肩膀微微耸动，啐了一口：“原来就是你这丑东西在作怪。”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蛟，而是三目半蛇。赤目诡异无比，能摄人心魄、供其驱使，多用来控制敌人。
那些人皮是从背脊整张剥下的，剥得齐整，原来是被它披了去，装成人的模样。
寒千煜一言不发地收了剑，趁其转身去看壁画，谢云程抬手朝那怪物探去，竟发现它体内并未凝聚妖丹。
须臾，他也来到壁画前：“怎么样？三十文。”
“你抢钱呢！”赫无缺的声音乍起，紧接着其余少年纷纷赶来。
几人起初还谨慎地打量四周，待看到自家仙君，立刻冲了过来。
赫无缺捂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他：“俗不可耐。”
谢云程险些被呛到，哭笑不得：“如何？在下俗人一个。做买卖的不谈钱，难不成谈感情？何况咱们好像也不熟吧？”
赫无缺一时语塞，只得悻悻来到寒千煜身旁，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上善仙君。”
寒千煜点头示意，看向他身后行礼的几名少年，问道：“你们怎么都跟来了？”
赫无缺道：“想着来帮把手。方才在外面看见玄关已被破除，想是仙君来过，便跟着进来了。”他说着，目光扫向地上的怪物，脸色略显惶恐：“这是……这就是那恶蛟？已经死了？”
一旁的谢云程冷笑一声：“不然呢，难不成等你来？再晚些，怕是连骨头都凉了。”
赫无缺眉头一跳，怒道：“你——”
“我什么我。我也知道我厉害，你心里有数就好。”
赫无缺刚要反驳，寒千煜一个眼神扫过去，他便住了口，只嘀嘀咕咕来了句：“大言不惭。”
谢云程扭过头，将壁画仔细琢磨一遍，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这壁画上记着一种炼术。”
赫无缺撇嘴：“我们有眼睛，不劳你解说。”
“不劳也得付。”他的目光落回壁画一端的繁文上，“此地名为炼血堂。”
“炼血堂？”赫无缺忍不住问，“这名字听着就不像好地方。”
“百年前便有了。”谢云程敲了敲石壁，“建在此地，是为炼一种能令人死而复生的丹药。”
“死而复生？”赫无缺瞪大眼。
谢云程道：“名为血灵丹。”
寒千煜忽然开口：“血灵丹？”
“嗯。世间能炼它的，唯有殁氏神族的族长。”谢云程偏头，撞上寒千煜的目光，又错开，“至于这些人从哪儿得来的门路，倒没提，只知试了许多法子也没成，反倒炼出不少怪物，其中就包括三目半蛇。”
听到这里，赫无缺恍然大悟：“原来这东西不是恶蛟，是变异的怪物。”
谢云程又道：“不过这些人除了炼血灵丹，还干了一件事……”
他卖了个关子，手指在石壁上敲了敲，“这部分的钱，得加价。”
众人都愣了片刻。赫无缺是个急性子，忍不住道：“你倒会吊胃口。”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掏出了银子。
“做买卖的，留一手正常。”谢云程把银子收进掌心，“还有一种叫六相神骰的东西。这两样，皆出自殁氏神族。”他余光扫过壁画角落的一行小字——殁氏神族故地，期颐国。
谢云程顿了顿。这个国家，他似乎在哪本古籍上见过。
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殁氏神族的故地是期颐国。至于这六相神骰，这些人给它的解释是——生万物。”
一番话毕，寒千煜眉头微皱：“期颐国？”
赫无缺愣了片刻，不可置信道：“这期颐国不是早在五十年前就灭国了吗？”
谢云程好奇道：“你知道？”
“我只是在古籍上无意间看到的，只知道期颐早已灭国。”他把目光转向寒千煜，在他看来，在场之人，没有谁的见识能比得上上善仙君。
而寒千煜若有所思，并未多言。
谢云程摆摆手，嚷道：“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不离十。别的我就看不出来了。”
说来也巧，这繁文是他前几年在沧溟之地无意间瞧见的。当时想着技多不压身，顺手学了一点，没想到如今倒派上了用场，只可惜学艺不精，有些实在不知其意。
他往旁边巡视一番，发现一处牢笼被上方坍塌的巨石压得四分五裂，碎石之下还压着不少早已**的尸体。
他这才惊觉：杏花坳村民口中的“龙翻身、山体震动”，不过是洞内坍塌；他们以为的“蛟龙渡劫”，也只是前几日那场雨引发的二次坍塌，把一只从牢笼里意外逃出的怪物，错当成了邪蛟。
这时，他留意到石室一角——石桌的阴影里，跪着一具形态诡异的尸体。
谢云程随意瞧了两眼：此人没死多久，肉身还未完全**，嘴唇微张，像是生前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他捡起一根木棍，朝尸体的胸口敲了一下，里面果然有东西。
“别动！”
谢云程怔了一下，好奇地看过去，只听他又道：“小心尸体有毒。”
“我自有分寸。”谢云程抬指催动掌心灵力，朝尸体隔空一击。尸体瞬间翻转，口中掉出一个物件。是一块不过掌宽的令牌，上面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盆底涌金处，壁挂斜月时，楼起则路通。
他正打量着，令牌却被寒千煜一把拿走。那人盯着令牌看了许久，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谢云程忍不住打趣：“怎么？你认得？”
寒千煜恍若未闻。
他本不在意这令牌是何来历，横竖对他无用。
可就在他打算转身时，目光忽然被尸体颈间的一样东西钉住了，面具下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上前一把扯下那颗血红的珠子，攥在掌心反复确认——兄长的脸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这珠子，与他兄长生前佩戴的那一颗，一模一样。可兄长明明十二年前就死了。他佩戴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具无名尸体身上？
赫无缺先把钱递了过来，一脸懵，举着钱喊他：“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收回了！”
谢云程没接。
寒千煜已望过来：“你又发现了什么？”几个少年抢着道：“他拿了颗珠子！”
“怎么，这也要抢？”谢云程回过神来，把珠子攥紧，“花钱我也不给看。”此珠关乎兄长，又岂能轻易交出去。
寒千煜道：“此地所建不明，云阙神宗定会彻查此事。给不给，可由不得你。”
见他态度强硬，谢云程抬脚就要走：“难不成你们要明抢？”
赫无缺冷笑一声：“也不是不行。”
说话间，几个少年已围了上来。
“这就是你们云阙神宗的做派？”谢云程往后退去，不料一柄灵剑横飞而来，截住了他的去路。
紧接着，寒千煜目光一扫，开口道：“这是我的做派。”语调不疾不徐。
“你——”谢云程气竭。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寒千煜还是这般我行我素。
可无论如何，在弄清这珠子的来历之前，他绝不会把它交出去。“既然如此——”话音未落，他毫不犹豫地将珠子吞了进去。
众人一惊。
赫无缺冲上前质问：“你疯了！什么东西你都敢吃！”
谢云程浑不在意，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样：“如何？已经进我肚子里了，想要，除非把我肚子剖开，不过我想，你们定然不会滥杀无辜。”
话音未落，一条红线已悄然缠上他的双脚。
谢云程脚下一紧，惊道：“这是干嘛？绑架？我可是会点法术的，别逼我动手。”
寒千煜不紧不慢地走来，目光犀利地盯着他：“你可以试试。”
自然是没有余地可试。若是十多年前，以他的功力，大可轻松破除此术；如今功力不及从前，又何谈轻易解开寒千煜的禁术。
寒千煜又道：“此术不伤你分毫。你何时交出，我便何时解开。”
“说得好听，是不伤我分毫，实则不过是要我逃不出你的手掌心，”谢云程负手而立，侃侃而谈，“好歹你也是云阙神宗的仙君，竟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绑架我。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这可由不得你。”寒千煜说完转身就走。
一旁的赫无缺憋着笑道：“你吞进去又如何？还不是得拉出来。”一句话惹得旁边几名少年噗嗤一笑。
忽然，谢云程只觉脚下一紧，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跟了上去。
他冲着寒千煜的后背嚷道：“贴身服务，这可是另外的价钱……”
下了山，寒千煜不知同那几个少年叮嘱了些什么，他只得在一旁干站着。
待几个少年分道走后，寒千煜这才走过来。
谢云程敛了笑意，正色道：“这笔账，我可得好好给你算一算……”
话还没说完，他只觉身体一斜，脚下一道灵光窜起，一柄灵剑赫然横在足下。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人已飞升至半空。
夜风灌耳，他在寒千煜身后嘶声呐喊：“我不走！我不走！我困了！我要睡觉，我要留在这儿睡觉！”
身前的寒千煜依旧不为所动。
他索性换了个法子，一把拽住寒千煜的胳膊，嚷嚷道：“能不能不要这么吓人啊！我恐高！慢一点！我要掉下去了……”
这招倒是管用——寒千煜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手，果断点了他的穴，让他动弹不得。
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得一副算你狠的神情瞪着寒千煜。
“我跟你说，你别以为这样我就能屈服于你，封我穴位，再加十文……”
寒千煜抬手又在他身上点了两下：“给你二十文，闭上你的嘴。”
“呃呃呃呃呃呃……”尽管他使出浑身解数，也依旧说不出半个字。
若是换成从前，他少不得要和寒千煜打个天昏地暗，如今，也只好认栽。
不久之后，两人便来到一处客栈。
寒千煜开了相邻的两间房。谢云程二话不说径直走进其中一间，前脚进门，后脚关门。
他在茶桌前坐下，喝了半杯茶，脑海里又浮现出石室里那颗珠子。索性双指并拢，在自己身上点了几道穴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俯身干呕，那颗珠子便掉了出来。
他将珠子在水盆里涮了一下，坐到纸灯下仔细端详。
珠子半透明，里面流动着一滴红色的液体，乍一看，倒像是颗再普通不过的红珠子。
当初他见兄长一直佩戴，只当是兄长喜欢，戴着玩罢了，并未多想。
兄长已故十二年，他戴过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别人身上？谢云程不由得心想：该不会是那人无意间捡到的，觉得好看，便留了下来……捡到？又能从哪里捡到呢？当年他赶回北黎，兄长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杀，至于究竟死在何处，他却不得而知。
准确来说，他还未来得及弄清楚这一切，便已身负重伤，被人扔进了万人坑。
他捏着那颗珠子，正要起身——灯下，那滴红色的液体，忽然动了一下。
谢云程指尖一凉，猛地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