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那村民所说,这家人已经搬走了,走得匆忙,大半用具都还在。
谢云程点起纸灯。那几名少年脸色沉闷,围坐在桌前。
雨敲瓦檐,噼啪作响。他在窗前站定,透过泛黄的窗纸朝外望去,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看来只能等雨歇,或者明日再上山一探究竟。
回头便听有人抱怨:“下这么大雨,这还怎么上山。”
“稍安勿躁。”谢云程寻了把木椅坐下。
几人充耳未闻。
谢云程将椅子往桌角挪了挪,笑眯眯看着几个少年:“冒昧问一句,是谁派你们来这里降妖的?”
赫无缺冷哼一声:“知道冒昧你还问,关你什么事。”
“我这不是好奇么。”其中一少年道:“没有人派我们,是我们自己要来的。”
谢云程眉头一挑,不禁感叹:“这么厉害!我瞧你们几位年纪轻轻,没想到竟有这般胆量。”
几人脸上不由得浮起几分得意。
于是他又道:“那想必你们常出来降妖除魔咯?”此言一出,几人脸色尽是不自然。
谢云程瞧在眼里,没人吭声。
看来他们并非经常出来历练,又或者,这是头一回。
这下赫无缺没好气地道:“不关你的事。”
“好好好,我不问了,我不问了。”谢云程摆摆手,懒得再瞧。
没一会儿,屋外雨声渐浅,一个拖沓的脚步声却越来越清晰。
谢云程正了正色:这大晚上哪来的人?出于好奇,他起身隔窗查看。
泛黄的窗纸被他戳出一个洞,隐隐约约瞧见街角有个黑影,行动十分迟缓,脚下似乎还拖着什么黑黢黢的东西。
待那黑影越来越近,这才看清:是两个人,一前一后。前者一袭黑袍覆身,根本看不清面容;后者身穿麻衣,面无表情,犹如行尸。
谢云程心下一沉:莫非这就是那村民口中会伪装成人样的邪蛟?
他立马转身回到桌前,那几名少年正围坐着,就着摇曳的灯光擦手中的宝剑,见他过来,好奇问道:“怎么了?”
谢云程问道:“你们可听到外面有脚步声?”
“外面?”几名少年放下手中的活,屏息去听,果然听到一阵拖拖踏踏的声响,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剑。
其中一位谨慎道:“方才进村就没见着几个人,这会儿怎么会有脚步声?”
谢云程将目光转向门外的那道黑影,压低声道:“或许那不是个人。”
一阵敲门声悄然响起:“咚咚咚——”众人一时屏息,目光齐齐盯着那扇门。
“咚咚咚——”又是一阵敲门声,一阵比一阵急促。
谢云程欲上前查看,一旁的赫无缺眉头一跳,将他挡下:“我去。”
“咚咚咚——”门吱呀作响,外面的东西险些破门而入,赫无缺手握剑柄冲到门前。
一瞬间,桌上的烛灯无风自灭,众人眼前一黑。
谢云程意识到不对,立马前去查看,只见大门敞开,赫无缺却已不见了踪影。
几名少年四下张望,纳闷道:“怎么回事!”
谢云程已经一个快步冲出屋外。
雨已骤停,外面果然是那个黑影,其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他点足掠去,一把拽住那少年,不料少年不为所动,双眼空洞地盯着正前方。他抬手打了个响指,唤道:“醒醒!”
走在前方的黑袍人猛然回头,一条长尾从黑袍之下乍然探出。
谢云程抓住少年胳膊侧身避让,那少年如大梦初醒,猛地抬头,盯着他道:“怎么是你!”
谢云程放开他,嘴角带笑:“很意外么?记得欠我五文。”说完,顺手抽出少年的剑挡下迎面一击,末了又将剑丢还给他,提醒道:“拿好!”
赫无缺下意识接剑,顺带拉上另外一名受控的村民躲开,扭头正撞见闻声赶来的其余少年,于是喊道:“布阵!”
几人快速站位,掐指捏诀。
而另一旁,谢云程正死死扼住那条碗口粗的长尾,身形暴退数丈,将那黑袍人生生拽起。他飞身横踢,重击其身,黑袍人头一仰,血红的信子如箭冲出,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他只得松手退开。
一道道灵光乍现,那黑袍人已身陷剑阵。
就在它猛然抬眼之际,黑袍之下赫然现出怪相:一张几乎透明的人脸上长着三双赤目,只消对视一眼,剑阵便悄然破去。
赫无缺这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大喊一声:“不要同它对视,它眼睛有问题!”可为时已晚,几个少年纷纷败下阵来,灵魂抽离。
黑袍人趁机扑去。刹那间,谢云程纵身而来,一掌推开赫无缺,语气轻松道:“又欠我五文!”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赫无缺身形不稳,向后退去。
谢云程听而不闻,挡在几名少年身前,反手取下发间的花枝,在左掌划出一条血口。鲜血飞溅而出,那怪物躲闪不及,血珠落入眉间一目,嗤嗤作响,冒出滚滚青烟。
赤目被灼伤,怪物发出一声凄厉嘶吼。手腕翻转间,那道血痕幻作一道猩红寒芒,将其击退。他踏前一步,五指成爪,扼向黑袍人的喉咙。
怎料一道灵光从天而降,袍下长尾瞬间断作两截,黑袍人一头栽进村口积了雨的水洼,溅起无数水花,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谢云程目光一凛。
身后的赫无缺望向那道未散的灵光,如见天神,大喊一声:“上善仙君!”
他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闻声却是一顿。
周遭骤然一静,一道白影踏空而至。
谢云程怔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摸了摸,面具上沾了些许血迹。确认面具还在,绷紧的神经这才松下去。
来人踏空落地,剑未出鞘,目光扫过现场,掠过他时毫无波澜,在几个少年身上停住。
还真是冤家路窄,来人正是他少年时的对手,云阙神宗的首席大弟子,寒千煜。
十二年前他周身神力散尽,如今这一身灵力尽是重修而来,面目藏于面具之下,连声息都刻意压着。
当年身为神族后裔、在百仙大会一战成名的谢云程,早该随族人一同死在那道缉令之下。
旧人相遇,却非泪眼相认,而是相见不识。他如今只是个陌生面具客,旁人不会认得,也无需认得。
他偏头,把染血的花枝别回发间,笑意里第一次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怎么回事?”寒千煜上前一步查看几个少年的情况,赫无缺跑上去,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须臾,谢云程晃晃悠悠走到赫无缺跟前,把沾血的指节在衣角蹭了蹭,朝他伸出手:“方才那几下,拉一把五文,挡一下五文,合计十文,概不赊账。”
“你还真敢要!”赫无缺话刚出口,一旁的仙君瞥了他一眼。他把剑往怀里一收,没再反驳,只低声补了句:“……话说回来,方才多谢了。”
谢云程丝毫不避。如今这副模样,任谁来了也定认不出他。
“买卖而已,不用谢。”他笑意浅了些,目光越过少年们,落向水洼里的黑袍人。
他倒要瞧瞧黑袍底下是个什么怪物。不曾想,掀开黑袍,底下只剩一条血淋淋的断尾。想必是方才查看那几个少年之际,让那怪物金蝉脱壳了。
他二话不说便追了上去——那东西受了重伤,定然逃不远。
山路曲折,他一路追到半山腰,意外发现岩壁上有一道裂口。
谢云程心道:这里该不会就是那怪物的老巢吧?黑漆漆的山洞里,会不会有一窝嗷嗷待哺的小怪物?又或者,是一处毒液遍布的炼狱?
他是这么想的,腿却已经迈了进去。
弹指间,一缕火光跃于指尖。顺着裂道深入,眼前出现一处岔口。原本的三条岔道已被垮塌下来的岩石泥土堵死,好在还剩一条未被完全堵住的狭道。
谢云程心道:这样也好,省得纠结。
狭道里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两壁凿刻得整整齐齐,似是有人所建。再往里行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洞内穹顶高阔,一条石雕九首巨蟒俯视地面,栩栩如生,极具压迫感。
五丈开外有一扇石门。他望向头顶的石雕,目光在张开的血口与獠牙上停了片刻,转而打量起方砖铺就的地面。
他抬脚虚踩,顶上九首吐信,箭矢直指地面。
果然如此。
只要踩中地砖,便会触发机关。有人建此玄关,必定留有一手,只是他懒得去考究,也不想赌那点运气。
他收回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却忽然撞上一个坚硬之物,指尖的火光在墙壁上晃了一下。
谢云程猛地转身,对上一双清冷的目光——竟是寒千煜!
“你——”他刚要开口,忽然想起寒千煜来此,必是为那怪物而来,于是果断回头,双臂一张,身形后仰,贴着地面滑了出去。
他速度快极,身下地砖受力均匀,并未触发九首玄关,足尖刚抵到石门便飞身而起,推门而入。
方法虽不体面,胜在快,还不费脑子。
谢云程拍去身上的灰尘,顺着台阶来到一间石室。
四方烛光随声燃起,照出周围全貌。进门两侧石壁上,嵌着一排排玄铁制成的巨型囚笼,笼内蜷缩着几具早已风干的尸骨。
“没想到山腹之中,竟别有洞天。”他四下打量,喃喃道。
再往里行,石室中央赫然立着一根连顶石柱,上面缠满腕粗铁链,石柱一侧拴着一具干尸。
是一具站着的男尸,双脚悬空,离地约有三寸。铁链从肩胛、腕骨、脚踝处穿透,又绕回石柱,将它呈“大”字形锁在石柱上。
那具干尸服饰上绣着繁复的纹样,引起了他的注意。此地处于北黎与荧惑交界,可依这干尸的衣着来看,并非两地之人。
谢云程绕过石柱,视线落在对面的石壁上。斑驳的壁画上刻着繁文,看样子有些年头了,倒不像近世所刻。
“识得?”闻声,谢云程朝石柱旁瞥去。
寒千煜神色冷然,立在那里盯着他。
他倒是想过寒千煜会追上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看来这些年,寒千煜长进不少。
他双手交叠在身前,语气淡漠:“不识,但也不难。”
寒千煜指尖抵着剑柄,向他走来:“是么?”
他竖起三根手指:“自然。不过呢,解说三十文,解疑得加价,先交钱后办事。”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窜出。寒千煜侧身避让,反手一掌将那黑影击退,灵剑出鞘,那黑影已钉死在石壁上。
还未细看,石柱上那具干尸原本耷拉的脑袋猛地一昂,颈间铁链铮然绷紧。“小心后方!”谢云程喝道,身形比话音更快,点足掠去,五指一把扼住那颗头颅,手腕一翻,捏了个粉碎。
他收了势,指尖在袖口蹭了蹭,朝站在原地的寒千煜伸出手:“救命五十文,市价翻了一倍,修士专属价,概不议价。”
寒千煜瞥向他:“你方才救我,就为这个?”
“嗯哼?”谢云程眉头轻挑,笑得坦然,“不然呢?英雄救美?”
闻言,寒千煜嘴角噙笑:“那你的手,倒是比我开口求救还快。”
这干尸本构不成威胁,人家也用不着他出手,不过谁让那人是寒千煜呢,他就是想敲上一笔。
“那是当然。”他收回目光,把那五十文攥进掌心,面具下的笑意更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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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来的是死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