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堂木一拍,满堂肃然。“列位,可曾听说过天梭阁?”
天梭阁从不现世,联络点却遍布天下四方,无处不在,无人不晓。
这天梭阁的宗旨,就八个字——有钱能使鬼推磨!规矩简单得令人发指:先交钱,后办事,童叟无欺,概不赊账。
茶阁一角,独坐一人。
谢云程指尖转着茶杯,险些笑出声。从不现世、无人识得真容,说的不就是他么?台上人唾沫横飞,哪会知道传说里的掌灯人,这会儿正戴着张便宜面具,花几文要了碗粗茶,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阁中掌灯人那就更奇怪了,不分贫贱,不论来历,只要您掏得出银子,他就敢接下您的买卖,小到扶老奶奶过马路,大到降妖除魔、弑神杀佛,无所不能,无所不做!”
他垂眸,把那点笑意隐去。什么无所不能、无所不做,只不过是为了碎银几两罢了。
他放下茶杯,朝一旁忙活的伙计道:“请问这杏花坳该往哪走?”
伙计给他指了个方向,谢云程摸出几文钱搁在茶桌上,抬脚便往杏花坳去。
途中巧遇一辆牛车缓缓而行,车上坐一老农,头顶斗笠,手持长鞭。
谢云程扬了扬手:“老伯,可否载我一程?”
那老农也是个爽快人,笑道:“公子若不嫌,上来便是。”
有车坐已是谢天谢地,哪还有那么多讲究。谢云程大手一摆:“不嫌!不嫌!”一骨碌跳上木板,斜靠着一堆稻秆坐下。
老农挥鞭,闲闲问道:“公子这是要去哪?”
“杏花坳。”
老农手上就是一抖,压低声音:“公子莫非不知,杏花坳最近出了怪事?听说有恶蛟食人,前前后后去了好几拨修士,一个都没降住。”
“是么?”谢云程来了点兴趣,“从哪儿来的?”
“东边那座山,叫龙翻身。山里原本住着一条修了千年的蛟,几日前夜里打雷,山塌了半边,那蛟借雷势翻身渡劫,不想被天雷劈中,一头栽进了山涧。”
“渡劫失败,化了邪妖?”
“村里人是这么说的。”老农顿了顿,“自那以后,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没。杏花坳已连续失踪了十几个,连修士都没能幸免,估计都叫那邪蛟吃了,尸骨无存呐!那家伙邪乎得很,常夜里出没,来无影去无踪,村里人跑了一大半。我看公子你呀,还是小心为上,那地方可不是闹着玩的。”
有人肯花一百两取那妖兽灵丹,说什么他也得来这杏花坳探个明白。
老黄牛慢悠悠行于途,身后的板架嘎吱作响,眼瞧身旁篓筐里还有几个卖剩的梨,谢云程顺了个长得‘歪瓜裂枣’的,在衣角随意擦了两下便放进嘴里。
按理说,走蛟渡劫,成则化龙,败则烟灭,又怎会化成妖邪作恶呢?
他又问:“老伯,那以前可曾听说过杏花坳有过类似的事?”
“那倒没有。”老农想了想,“不过龙翻身我倒是听说过,拢共翻过两次:十几年前那回,山底只闷响了一阵,微微震了几下;前几日这回不一样,山间巨响如雷,震了好一会儿。”
谢云程半信半疑,漫不经心道:“原来如此……”
若是如此,那他更得去瞧瞧。
行了三四里,牛车悠悠转向另一条道。就此别过,他独自朝杏花坳走去。
此地多山,群山绵延,如卧龙盘踞。
半晌,他这才来到村口,已近黄昏,村中毫无炊烟,一派寂静。
进村行了几步,耳边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谢云程足下微顿,目光落在檐下的草垛上——声音是从里头传出来的。
拨开草垛,里头现出一只狗崽,毛茸茸的,正在草窝里打转。
想来是饿了,他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包子放在地上,那狗崽闻着气味,果真狼吞虎咽起来,看着十分讨喜。
须臾,田畔上一阵嚷嚷,几个约莫十六七的佩剑少年结伴而来,个个眉飞色舞。
其中一位扬声道:“若是我们能斩杀这邪蛟,在百仙大会上也算有一桩仙绩了。”
“百仙大会”几个字让谢云程心下微疑。
几人束带上皆挂着一枚玉牌,玉色各不相同,有月白、天青、雾蓝……他这才明了,这几个少年该是仙游云阙神宗的人,还是初出茅庐的弟子。
他站起身,笑道:“好巧哈,几位少侠这是来降邪蛟的?”
几人这才注意到他,为首的少年警惕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你是这杏花坳的村民?”
“我是来——”
“你是来偷狗的!”
偷狗?!谢云程看着怀里的狗崽,笑道:“我当然是这里的村民了,这我养的狗,抱一下怎么了?”
其中一个少年恭恭敬敬道:“那打扰了,我们是来这里降妖的。”
谢云程凑上前,一脸认真道:“那太巧了!我可以帮你们,这边我熟,你们出钱我出力,事半功倍。”
为首的少年自然不信,双臂交叉在胸前,上下打量起他:“你当我们三岁小孩呢!鬼鬼祟祟的,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你当我们傻?”
突然冒出来一个面具男,开口就要帮忙,搁谁不警惕。
谢云程一摊手,解释道:“我可没说你们傻。虽然我看上去不太诚心,但也仅仅只是看上去,”他指了指东侧的山,“瞧见那座山没?那邪蛟就住在那儿,我可以给你们带路。”
为首的少年道:“是么?”
谢云程将狗崽放回草垛,拍了拍手,腆着脸道:“当然了,总之一句话,信我就对了,我这人从不骗小孩。带路十文,背剑十文,背人二十文,帮忙捉恶蛟三十文,帮忙斩杀恶蛟五十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可议价。拉一把、踢一脚、推一下、挡一下,这些通通五文,有需要的知会我一声哈。”
“无缺,我怎么感觉这人像个江湖骗子……”
江湖骗子?!谢云程险些呛到,指着那少年道:“你你你——你这小孩好生无礼,哪有当着正主的面编排人的。”
名叫无缺的少年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谁要你帮忙,我们自己降得住那恶蛟。”说完冲身旁几名少年道:“别理他,我们自个儿走。”
看着那几个少年头也不回地往村里走,谢云程冷不丁来了句:“一看你们就不会做生意。”
杏花坳背靠西山,村里已是一片昏暗,唯有东边龙翻身那头还被斜阳照着。五十来户人家,家家关门闭户,不见半个活影。
小路错综复杂,没多时,那几个少年已不知去向。山头吹来一阵凉风,卷起一地枯枝,道路两旁的木门也嘎吱作响。
谢云程往边上瞥了一眼,门缝里竟有一只眼睛正盯着这边。只一对视,里面的人吓得瞳孔骤缩。
谢云程快步上前,问道:“这么惊慌干嘛?我是来降妖的,不是坏人。”
门里头,一个男子声音发颤:“能不慌么!我怎么知道你是那邪蛟,还是来降妖的?谁叫那东西喜欢伪装成人的模样。”
谢云程隔着门道:“你说那邪蛟会伪装成人,你看到了?”
“我没瞧见。”见他没硬闯,男子这才小心翼翼道,“不过李大爷看到过,说是披着长袍,看不清长什么样。”
“李大爷住哪?”
“直走到尽头第一家就是了,不过他今早就搬走了。”话还没说完,男子脸色骤变,喊道:“又起风啦!起风啦——”
外头忽有人扯着嗓子喊:“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谢云程循声而去,正撞上方才那几个少年。
几人纷纷驻足,目光齐刷刷望向对面的山。
谢云程定睛一瞧,也察觉出不对:对面山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正朝这边越聚越多。
其中一个少年想瞧个明白,拿起弓箭便射,竟真射下来一个。
那东西落下的地方离谢云程最近。他走过去一瞧,顿时倒吸一口凉气——掉下来的竟是一张完整的人皮!
再抬头时,天上飘的东西这才看清:灌满风的人皮如真人一般在空中打转,肤色惨白,黑发飘飘,诡异无比。
谢云程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皮是从背脊整张剥下的,边缘齐整,不是撕咬,是剥。
他没说破,赶来的少年一惊,纳闷地盯着他:“怎么又是你?”
谢云程笑眯眯冲着几人道:“是我是我。”
那名叫无缺的少年走到他跟前,捡起地上白花花的东西一瞧,瞬间大惊失色,忙甩开手,吞吞吐吐道:“人——人皮!”
围上来的几名少年一瞧,纷纷掩鼻避开。
天上飘着的,约莫有十来张。
站在一旁的谢云程终于开了口:“这些应该就是杏花坳失踪的那些人。”
一个少年好奇问了句:“这人皮如此完整,他们到底是怎么死的?”
有人接道:“进山见了那怪物,不就知道了。”
此刻,天上又是一记雷鸣。天气无常,片刻之后,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其中一个少年喊了句:“无缺,现在该怎么办?”
谢云程笑道:“还能怎么办,先找个地方避雨呀。想来你们也没什么地方可躲,不如去我家,二十文。”
雨越下越大,赫无缺虽不情愿,事到如今也只好把钱塞给他:“你家在哪?”
谢云程掂了掂手中的钱,大言不惭道:“尽头第一家便是!”说着,几人纷纷朝那边跑去。
谢云程刚一抬脚,一张白生生的人皮便从头顶落在脚边;方才还飘在空中的那些人皮,一时之间噼噼啪啪落了一地,好几次都险些砸在他身上。
他抹去脸上的雨水,抬头望向村道尽头那户人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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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生活不易云程卖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