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缓缓转过脑袋。
桂花树下站着个人。
黑猫浑身的毛瞬间炸开了。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它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息、任何声响、任何气味。它的耳朵向来灵得很,百步内落叶的声音都逃不过,可这个人就像凭空出现在那里一样,无声无息。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眠的身上落了一身碎光。弯曲的长发在身后,只有一缕从肩头落到胸前,素白棉麻裙裳,样式简单,腰间松松系了根紫色的带子,同她最引人注意的眼睛是一个颜色的,此刻笑意已经散去,温和的看着岸边这只炸了毛的黑猫。
那目光太过通透,像是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
黑猫的瞳孔骤然缩成一条细线。
这个人不对劲。黑猫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厉害的角色,可从没有谁能让它这样毫无察觉。它甚至感觉不到她身上有任何活物的气息,那具身体就像是个空壳子,又或者像是一汪深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藏着看不见底的深渊。
它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暴露在她的视线里,而她观察这出闹剧恐怕已经有好一阵子了。
黑猫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哈气声,呲着牙,整张猫脸皱成一团。这哈气声里至少有一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它太松懈了,被水里的黑影气得昏了头,连被人摸到身边都不知道。要是这人心怀歹意,它现在怕是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另一半,则实实在在是因为这人带给它的压迫感。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哪怕是修炼了千百年的老妖怪,多少都会有些妖气外泄,可她什么都没有,就像挂在天上的月亮,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黑猫弓着背往后退了半步,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嘴里一直没停地哈着气。它在判断——这个女人虽然气息诡异,但目前为止没有表露出任何攻击性。倒是水底下那个黑影,还在不知死活地晃来晃去,时不时扑腾出一点水声。
眠低下头,视线落在水面上。她的目光很轻,像是知道水下藏着什么,又或者,她本就知道。
水面忽然安静了。
那道活泼的黑影像是感知到了什么,猛地顿住。水波渐渐平息,日光重新完整地铺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一面银镜。
黑猫竖起耳朵,它感觉到水底下那家伙的气息突然变得瑟缩起来,和方才嚣张跋扈的样子判若两人。黑影显然也察觉到了岸上这位不速之客,顿时缩在水底一动不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眠走到池边坐下,先是将脚放进了水里,那些小鱼先是散开,片刻后又聚拢回来,试探着啄她的脚尖,痒酥酥的。然后眠将袖子挽到手肘,手指没入水中,像一截玉。
暗影贴着池底游弋,每当有小鱼靠近眠的手指,那团影子便无声地掠过,将鱼群拢回自己的领域。如此反复了三四回,眠依旧维持着探手的姿势,不急不躁,甚至带着某种理所应当的笃定,好像本该如此,好像这池水、这些鱼、还有那一团不高兴的影子,迟早都会如她的意。
那团黑影在池底静止了片刻,像是在犹豫,最终,影子不情不愿地涌动了一下,一条最肥的小银鱼脱离了鱼群,推到眠的手心里。
眠轻轻合拢手指,那条小鱼在她掌中安静地躺着,鱼鳃一开一合,乖顺得不可思议。
她并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伸过去。
黑猫后退一步,竖瞳收紧,警惕地盯着她掌心里那条泛着银光的鱼。
这样僵持了片刻,眠手腕一翻,将鱼轻轻放在了地上。
那条方才还温顺得像睡着了一般的小鱼,离了眠的掌心,突然爆发出惊人的生命力。它在地上弹跳翻腾,鱼尾噼里啪啦地甩在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珠,溅了黑猫一脸。
黑猫又退了一步,甩了甩脑袋,胡须上挂着水珠,表情介于恼火和窘迫之间。它的肚子偏偏在这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它看看眠,又看看地上那条活蹦乱跳的鱼。
眠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踢着水玩,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目光淡淡的,没有任何索取或催促的意思,好像它吃不吃这条鱼,于她而言都不重要。
可它知道这条鱼非吃不可。
它的肚子又咕噜了一声,这次连眠都听见了。
黑猫终于低下头,朝着那条鱼靠近。小鱼一个甩尾,啪地扇在它鼻尖上,黑猫闭了一下眼,又甩了甩头,耳朵压平了贴住脑袋,硬着头皮再次凑上去。那鱼接连又是几尾巴甩过来,噼噼啪啪的,也不知是在抗争还是在趁机报仇。黑猫被扇得整个脑袋都在往后缩,但还是固执地没有退,最后猛地一叼,尖牙刺破鱼鳞,咬住了那尾还在挣扎的小东西。
它叼着鱼转身就跑,四只爪子慌慌张张地在石板上打了个滑,后腿劈开了一下,又迅速爬起来,以一个丢人现眼的姿势窜进了旁边的花丛里。
芍药丛一阵乱晃,几片花瓣簌簌落下。
眠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月光掠过水面。
那座立脚六角飞檐亭的石桌被日头晒得发烫,黑猫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尾巴从桌沿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石桌边上多了一只花口盘,像是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老物件。盘里蓄着清水,几尾银鳞小鱼在里面兜着圈子,时不时溅出一点水花。
眠每日都来捞鱼放进花口盘里,黑猫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描出来。
黑猫从不表现得太热切。它总是等眠走了,才懒洋洋地蹲到石桌上抬起头,伸一个漫长的懒腰,前爪往前探,屁股撅得老高,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然后才慢条斯理地踱到花口盘边,低头叼鱼。
吃饱了就把脑袋埋进爪子里,闭上眼睛。
太阳暖融融地烤着它的皮毛,肚子是饱的,石桌是热的,空气里有眠身上淡淡的莲花气息。一切都很好,好得让它心里有些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它把这种闷归结为屈辱。
想它从前是何等存在,如今却要靠一个人类每日捞鱼过活。这成何体统?但它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不能怪自己。是那个人类先招惹它的,是那个人类把手伸进池水里,用那种理所当然的眼神等着它让步。既然她这么需要一只猫来照顾,那它勉为其难地收养她,似乎也说得过去。
黑猫在心里完成了这番论证,满意地把脸往爪子里又埋深了一点。
就这么定了。这个人类现在是它的饲养员了。它负责吃她捞的鱼,她负责给它捞鱼,分工明确,合情合理。作为回报,它允许她住在它的地盘上,允许她每日来亭子里看它晒太阳,允许她在它心情好的时候摸一下它的背——当然,这个允许它暂时还没兑现过,但那是迟早的事,等它心情好了再说。
等伤养好了,等那些隐隐作痛的骨头长好了,等体内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它就走。它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它还有事要做。那个人,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它要找到他,要用爪子把他的脸抓花,抓到他跪下来求饶,抓到他后悔自己做过的事。
黑猫在睡梦中无意识地伸了伸爪子,爪尖从肉垫里弹出来,在石桌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它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雷雨天了。
也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些事了。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那些撕裂天幕的紫白色电光,那个站在雨中低头看表的模糊身影。它以为自己会一直被困在那一天里,困在那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里。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脑子里装的东西变成了石桌、花口盘、银鳞鱼、莲花气息,还有眠蹲在池边时垂下来的那一缕碎发。
它不喜欢这种变化,又说不清为什么不喜欢。
直到那天夜里,眠误打误撞地打开了那扇生锈的门,那扇夹杂着暴雨的门。
黑猫蹲在亭子的飞檐上,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看着眠抱着那个白团子走过漆黑的小径。那团东西缩在她怀里,白得像一团雪,又小又软,发出细声细气的叫唤,像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黑猫的耳膜上。
“三心二意的人类。”黑猫想。
它的尾巴甩得更快了。
眠的房间亮起暖黄的灯。它在原地转了三圈,把一片瓦踩得咯吱响,然后纵身一跃,轻车熟路地爬上那棵桂花树的树干,从屋顶上无声地掠过,最后稳稳地落在眠房间的窗台上。
黑猫把鼻子贴在窗户玻璃上,竖瞳收紧,盯着房间里的一切。
眠正在给那个白团子洗澡。
水冒着热气,黑猫现在看清楚了,那是......一只小白狗?圆滚滚的,毛茸茸的,丑得很有心机——站在水盆里瑟瑟发抖,湿透了的毛贴在身上,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皮肤,显得更丑了。眠的动作很生疏,一只手托着它的脑袋,另一只手笨拙地往它身上撩水,小心翼翼的样子好像在洗一只布玩偶。
黑猫的尾巴在身后拍打着窗框,啪嗒啪嗒啪嗒。
它看着眠用毛巾把那只落汤狗裹起来,手指温柔地揉搓着那些白毛,看着眠把它放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小窝里——一个铺了旧衣服的竹篮,就放在眠的床边。
那只狗开始叫唤。
叫得又尖又细,像一把钝锯子在黑猫的神经上来回拉。它叫了许久,久到黑猫几乎要破窗而入让它闭嘴,久到眠不得不把它从篮子里又抱了起来。
然后它不叫了。
它躺在眠的怀里,小小的脑袋贴着眠的胸口,蜷成一个白色的圆球,尾巴尖微弱地摇了摇,安静得好像方才的吵闹是一场幻觉。
黑猫僵在窗台上。
“人类,我有说过弃养你了吗?”它在心里质问,语气很凶,可莫名地,声音在脑海里打着颤。
它说不清这算什么。它养了一个人类,现在这个人类养了别的狗。它为什么觉得胸口更闷了?
“狗就是烦。”它告诉自己。
可是那只小狗不叫了以后,它更烦了。
“正常动物根本做不出这种精心设计的行为。”黑猫在心里冷笑,爪子不自觉地扣进窗框的木纹里,“说叫就叫,说不叫就不叫,分明就是故意装可怜博同情。装乖卖巧,心机深重,也就骗骗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类。”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我就不会。”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今夜本该是一起赏星的日子。
每逢月缺之夜,眠会搬一把竹椅坐在高台上,摇晃着看星星。而黑猫会趴在花枝的阴影里,不远不近地守着,假装自己只是恰好在那里睡觉,碰巧和她的赏星时间重合了。它喜欢那些夜晚,喜欢从那个角度看她,喜欢整个院子里只有她们两个醒着,安静而漫长。
黑猫趴在窗台上,看着今晚眠靠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只小白狗,眼睛闭着,呼吸平缓而绵长。她居然睡着了。为了一只小狗折腾了大半夜,连星星都没顾上看一眼,就这么睡过去了。
它想,它该走了。虽然今夜没能一起看星星,但是眠已经睡着了——虽然是以这种莫名其妙的方式——那么它待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它转过了身,后腿微屈,做好了跃上屋顶的准备。
那只小白狗突然又叫了起来。
黑猫的动作顿住了。
它的耳朵向后转了转,有些烦躁的又转了回来。
黑猫的竖瞳骤然大了一圈。
眠的身体在发光。
那光很淡,像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月华,一层一层地漫开,把整个房间都笼在朦胧的银白色光芒里。那些光像是有生命似的,在她周身流转、盘旋,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化——整个人在光里骨架缩水,四肢变短,脸上的轮廓变得圆润而稚嫩,睫毛又翘又密,嘴唇粉得像桃花苞。
最后缩成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光景的女孩,呼吸依旧平稳,只是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小白狗也察觉到了不对,小脑袋从眠的怀里抬起来,湿漉漉的鼻子急促地翕动着,发出不安的呜咽声。它用小爪子在眠的身上轻轻刨了刨,又舔了舔她的脸颊,叫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眠没有醒。
她平躺在被子中间,小手攥着被角,像一个被遗落在时光里的小小谜题,安静地睡着,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但是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像一个被封印了太久的咒语,终于在某一扇生锈的门被推开之后,开始松动第一颗铆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