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数道银色丝线吊在半空中，那些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从她的手腕、脚踝穿透而过，将她整个人扯成一个极其扭曲又美得诡异的姿势，像一只被钉在蛛网上的蝶。她垂着头，青丝散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颌，苍白如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但站在她面前的那个男人知道她还活着。
男人身量颀长，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雾气，像是隔着一层水幕，怎么也看不清他的五官。他的手指修长白净，指尖捏着一块古朴的怀表，表盖弹开，里面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声音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看了一眼表盘，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和不耐烦：“时间不够了呀。”
话音落下，他收起怀表，抬头看向那个奄奄一息的女人，像是在欣赏一件未完成的作品，轻声喃喃道：“今天就先到此为止吧。”
说完这句，他的身形忽然变得虚幻起来，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连同那些穿透女子四肢的银色丝线一起，化作一缕轻烟，倏地钻进了他手中的怀表里。怀表从他掌心滑落，跌向地面，却在触地的一瞬间凭空消失了，连一丝声响都没有留下。
失去了丝线的支撑，女子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摔落在地，却在落地的前一刻发生了变化，只有衣衫空荡荡地落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良久，衣服动了动，一对毛茸茸的黑色猫耳费力的探了出来。
黑猫试着站起来，四条腿都在剧烈地发抖，每动一下身上那些伤口就疼得它龇牙咧嘴。它低头舔了舔腹部那道最深的伤口，血腥味冲得它直皱眉，但它没有停，一下一下地舔着，猫科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它，得先把伤口清理干净。
等到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它四条腿都在打颤，走起路来东倒西歪的，像只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它实在太累了，眼睛一闭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也很长。
次日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花墙的缝隙洒了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落叶堆上，暖融融的。黑猫从落叶里探出脑袋，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虽然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太多了。它低头舔了舔腹部的伤口，发现边缘已经开始结痂，猫的恢复能力果然不是盖的。它舔完伤口，又伸了个懒腰，牵动了身上的伤，疼得它嗷了一声，但很快又忍住了。
“真厉害啊。”黑猫在心里默默地夸了自己一句，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那道高高的花墙，目光里带着几分得意，“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翻过这么高的墙，我可太厉害了。”
虽然它印象里昨晚的花墙并没有这么高，但这不妨碍它对自己肃然起敬。
黑猫从落叶堆里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碎叶和尘土，开始在院子里转悠。它的动作还是不太利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但精神比昨晚好了不少。它沿着墙根慢慢走，鼻尖微微翕动着，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果然，没走多远，它就在墙角的石缝里找到了几株草药。黑猫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是可以止血的草药。它张开嘴巴咬住了叶片，有些苦，动作微微一滞，黑猫狠狠心闭上眼睛，把叶片咬了下来，嚼了几口，实在是太苦了，便这样噎了下去。
吃完药，它的心情好了不少，迈着比刚才稍微稳当一点的步子继续在院子里溜达。院中一丛花开得正盛，花瓣层层叠叠的。黑猫路过的时候顿了一下，凑过去嗅了嗅那花，花香浓烈得有些呛鼻，但它并不讨厌。
这花叫什么名字来着？它歪着头想了想，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一下花瓣，又缩了回来——不好吃。
它放弃了这丛花，转身走向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这棵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树干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的，把大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影里。黑猫仰头看了看这棵参天大树，瞳孔微微放大，然后伸出了爪子。
猫嘛，看见树哪有不磨爪子的。
它抱着树干，认认真真地磨起了爪子，前爪在粗糙的树皮上一下一下地挠着，发出沙沙的声响。磨完左爪磨右爪，磨完前爪又后腿蹬着树干抻了抻筋骨，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虽然扯到了伤口疼得它直抽气，但表情十分满足。
磨完爪子，黑猫感觉猫生都舒畅了不少，它甩了甩尾巴，沿着院子的小径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扇圆形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池水，水面平静无波，像一面嵌在地上的镜子。
黑猫蹲在池边，探出脑袋，粉嫩的舌尖刚碰到水面，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哗啦一声，水面破开一个小小的涟漪，一条通体银白的小鱼从水底浮了上来，不偏不倚地停在黑猫的鼻子正前方，鼓着圆滚滚的嘴，吐出一串亮晶晶的泡泡。
黑猫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情况？还有鱼自己送上门来的？
它脑子里“外卖”两个字还没来得及成形，那条银白小鱼就猛地一甩尾巴，“啪”的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地扇在了黑猫湿漉漉的鼻头上。水花溅了它满脸，冰凉凉的，紧接着那条小鱼身子一扭，像一道银色的箭矢一样嗖地钻回了水底，只留下一圈慢慢扩散的涟漪。
黑猫保持着被扇的姿势，僵在了池边，两只耳朵缓缓地向后压成了飞机耳。
它的鼻尖上还挂着几颗水珠，被扇过的地方倒不是真有多疼，小鱼那点力气能有多大，主要是丢脸。
太丢脸了。
它，一只堂堂正正的猫，被一条还没有自己尾巴长的小鱼给打了脸。
黑猫的尾巴在身后猛地甩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斗志。它把喝水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俯低身子，肚皮贴地，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水面下那条银白色的小影子。
“行啊你，”黑猫在心里咬牙切齿，“今天不把你捞上来当午饭，我以后就不当猫了！”
它后腿微曲，肩胛骨高高耸起，尾巴尖轻轻抖动着，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水下那道灵活游动的银色身影上。那条小鱼浑然不知水面之上有一只黑猫正在对它进行死亡凝视，还在水里悠闲地摆着尾巴，时不时浮上来吐几个泡泡，像是在故意挑衅。
黑猫眯了眯眼，算准了时机，右爪猛地探入水中——
抓了个空。
小鱼轻轻巧巧地往旁边一闪，黑猫的爪子连一片鱼鳞都没碰到，只捞上来一把水草。水草湿漉漉地搭在它的爪子上，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显得格外狼狈。
黑猫甩掉爪子上的水草，换了个位置又蹲了下来。这次它学聪明了，没有急着出手，而是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那条小鱼似乎也有些好奇这只毛茸茸的黑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居然主动游了回来，在水面下方不远处悬停着，歪着脑袋打量着黑猫。
就是现在！
黑猫两只前爪同时入水，动作快如闪电，水花四溅中它的爪尖几乎碰到了那条小鱼的尾巴——
但还是慢了一步。
小鱼一个摆尾就躲开了，甚至还嚣张地跃出水面，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重新落入水中时用尾巴甩了黑猫一脸水。
黑猫甩了甩脑袋上的水，琥珀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一条鱼，区区一条鱼，居然敢这么嚣张！它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全力以赴发起第三次攻击——
就在这时候，它看见了水里的影子。
不，不是那条小鱼的影子。
一个巨大的黑影正从池底缓缓升起，那个影子太大了，几乎覆盖了整个池面，像是一团从水底深渊中浮上来的乌云。池水原本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可现在，那些鹅卵石和水草全都被那个巨大的黑影遮住了。
黑猫的所有动作都僵住了。
它的瞳孔骤然放大，本能地后退了一步。那条嚣张的小鱼也感觉到了什么，嗖地一下蹿进了水草丛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水面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池中央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急。黑猫的爪子的指甲弹了出来，抓紧了池边的石板，在石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水面下那道模糊的黑影，一道水花突然泼过来，精准地朝着黑猫的脑袋劈头盖脸砸下。黑猫“喵嗷”地一声弹跳起来，四爪腾空往旁边蹿出三尺远，堪堪躲过了这一泼。
不让吃鱼就不让，至于这么穷追猛打吗？
黑猫冲着水面骂了几句，声音又尖又急。水下的影子不为所动，甚至还挑衅般地又扬了一道水花。黑猫敏捷地跳开，可这次水花落点偏了些，只在它脚边溅起一小片水雾，倒像是故意吓唬它的。
“喵呜——！”黑猫气得原地转圈，尾巴抽得啪啪响。它真想一头扎进水里跟那家伙干一架，可它对水有着天生的抗拒，顶多蹲在岸边耍耍嘴皮子功夫。这滋味太憋屈了，明明被欺负了还还不了手，只能像现在这样，在岸边躲躲闪闪，骂骂咧咧。
黑猫正骂得起劲，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那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竹林，短促而清浅，像是忍着笑又没忍住，从唇齿间泄出来的一丝气音。黑猫的耳朵倏地动了动，骂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