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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雷劫

小白团子猛得抬头。

它刚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眠身上——拱她的脸颊,顶她的手臂,用尽一切它想得到的方式试图把她唤醒——以至于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还有别的存在。现在它看见了。灰蒙蒙的玻璃外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隔着窗棂,安静地、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房间里的一切。那双眼睛的竖瞳在日光里收得很窄,像两道被刀片切出来的裂缝,嵌在一张漆黑的脸上。

黑猫蹲在窗台上。它的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尾尖微微蜷曲,缓慢地摆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很从容,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宣告自己已经在那里待了很久,久到足以看清房间里每一个细节。

白团子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它不记得自己见过这只黑猫。但它从对方的目光里莫名感觉到一种被审视的压力,像是一个知情者打量着一个闯入者,正掂量着要从哪里开始盘问。

“月缺之夜,她本不该沉睡的。”

黑猫开口了。那声音不是从玻璃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落进了白团子的意识里,干净、平稳,每个字之间的距离都像是被仔细丈量过,不紧不慢。

“你对她做了什么?”

白团子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那声音从它的喉咙里挤出来,短促、微弱,连它自己都觉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太深的水井,落下去就没了回音。它不知道该说什么。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它只是在那场暴雨里拼命爬上了台阶,然后被接住了——那个接住它的力道冰凉而坚硬,它只记得这些。

它回头再次望向眠。

眠躺在床上,白色的帷幔层层叠叠地垂落,墨绿色的床单衬着她的睡裙白得发冷。她双手交握放在腹前,手指微蜷,连睫毛投在脸颊上的阴影都纹丝未动。只是皮肤下面那几道若隐若现的、曾经像活物一样涌动的黑色伤痕已经消失不见。

黑猫在窗台上踱了两步,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白日的阳光将它黑色的皮毛晒出一层幽微的光泽,哪怕是到了夜里,每走一步,那道光泽也会流动一下,像是在它身上铺了一层会移动的暗纹。它的尾巴跟着步伐轻轻摆动,姿态不急不缓,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决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

“她的灵感和睡眠时间是随着月相变化的。”黑猫终于继续说下去,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已经倒背如流的旧卷宗,“月缺之夜,她的力量最弱。像被月亮牵引的海水一样,从这具身体里退去。”

它停下脚步,侧过头,一只眼睛正对着窗内的白团子。那枚琥珀色的瞳孔亮得近乎透明,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金。

“所以她写不出字。所以她彻夜失眠。”

白团子听着,它不懂为什么月亮的盈缼会影响一个人。

“谁也不知道,她一旦在月缺之夜睡着,会发生什么,或者能不能醒来。”

黑猫的这句话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它的尾巴停止了摆动,搁在窗台上,一动不动。房间里很安静。白团子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细小而急促,像一只被翻了个儿的甲虫在拼命蹬腿。它还听到了眠的呼吸声——极慢,极浅,每次呼吸之间的停顿长得让它心慌。

黑猫没有再看它。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越过白团子,落在眠的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它不想看但又不得不看的东西。黑猫的瞳孔碎成一点一点的光斑,随着它微微眯眼而明灭了一瞬。然后它转回目光,重新看向白团子。竖瞳微微放大。

“但她,替你挡了一道雷劫。”

白团子的身体猛地一颤。那一下不是打寒噤,是从身体最深处翻上来的震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猛敲了一下。它全身的绒毛几乎在同一时间炸开,让它看起来像一个被静电击中了的棉花团。

黑猫盯着它,没有移开目光。

“你以为那道雷劈向的是谁?”

它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没有拔高,没有加重,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证实过无数次的结论。但这种平静反而比咆哮更让白团子害怕。

它记得那道雷。怎么可能不记得。惨白的电光悍然劈开天幕,把整个世界拖进了一瞬间的绝对光明,雨水被照成密密麻麻的白色线条,每一根都指向地面,指向台阶,指向它。那道光亮得它睁不开眼,耳边的炸响大到足以吞没所有声音,空气被劈开的气压把它小小的身体压得几乎贴在了台阶上。它在那一瞬间以为——不,它根本没来得及“以为”,因为恐惧来得比任何念头都快,快得它只能在脑子里炸开一片白茫茫的空,连“我要死了”这四个字都没有成形。

然后它跌下去。但它没有跌回泥泞的台阶。有什么东西接住了它。冰凉的、坚硬的、带着鳞片的触感。它在失去意识之前听到的那句话——欢迎光临。

“月缺之夜,她应该在那张躺椅上看一夜的星星,数到第三百七十二颗的时候天色泛白。”黑猫的声音继续落下来,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没法打断的从容,“她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很多个月缺之夜了。多到她自己都快要记不清。”

它微微抬起下巴,视线穿过窗棂,越过屋脊,投向古堡某个更高的方向。那里有一座高台,高台上有一张藤编的躺椅,躺椅正对着漫天的繁星。黑猫去过那里——不止一次。它知道那张躺椅的扶手被手指磨出了什么样的弧度,知道那方石板地面上有几道被摇椅来回摇晃碾出来的浅痕。它甚至知道从那张躺椅的视角往上看,最亮的那颗星在哪个位置。因为它也在那些月缺之夜里远远地看过眠。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赤足蹬着地面,摇椅吱吱呀呀地响,摇快了又慢下来,慢了又快起来,整座高台除了这个声音什么也没有,直到天色从墨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然后第一缕晨光从城墙垛口的缝隙间刺进来。

一夜。她就这样熬过去。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黑猫把目光从高台的方向收回来,重新落在白团子身上。

“那道雷劫落下来的时候,”它说,“是她护住了你。”

白团子觉得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它当时背对着眠,面朝台阶,面朝暴雨,面朝那道劈下来的电光。但它感觉到了。那种铺天盖地的、从身后席卷而来的黑暗,比暴雨更密、比雷声更沉,在电光撕裂天地的那一瞬间张开来,像一道幕布,像一堵墙,像一个被折叠起来的宇宙,兜头罩下,把它和整个世界隔开了。

白团子开始发抖。不是那种被冷风吹到的抖,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没法控制的抖。它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往上涌,堵在喉咙口,让它想叫又叫不出来。它不知道这股情绪叫什么名字——它甚至不知道情绪本身也是有名字的。它只知道自己这辈子第一次被接住了,而接住它的那个人,现在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它面前,连睫毛的阴影都没有动过一下。

“所以,”黑猫低下头,几乎贴到了玻璃上,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那团小小的、白色的、正在发抖的影子,“你是谁?”

白团子张了张嘴。

它想说自己是谁。它在那一秒钟里拼命地往脑子里挖,像一只饿极了的动物用前爪刨着冻土。空的。什么都没有。暴雨之前的一切是一片彻底的空白,没有来处,没有名字,没有记忆,连一丝可以被抓住的线索都没有。它甚至不知道那道雷为什么要劈向自己。也不知道眠为什么要接住自己。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它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再张开,还是什么都没有。

黑猫注视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那目光太安静了,安静到白团子觉得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被看穿了。不,不是看穿,是被放在了某个天平上,对方正在用那双琥珀色的、见过太多事情的眼睛,一点一点地掂量着它的分量——这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小东西,值得她挡一道雷劫吗?

白团子的嘴巴又合上了。白色的绒毛还在抖,但它没有移开视线。它没有低头,没有蜷缩,也没有从那把扶手椅上跳下来躲到床底下去。它就那么仰着头,迎着那双审视它的琥珀色竖瞳,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站在那里。即便它不知道自己是谁,即便它的过去是一片白茫茫的空,但至少这一件事它不能退。眠为它做的一切,它不能在这个问题上后退半步。

黑猫看了它很久,久到白团子觉得自己的四肢都在因为用力而发酸。然后黑猫轻轻呼出一口气,尾巴重新垂下来,在瓦片上缓缓扫了扫。

“你不应该呆在这里。”黑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