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午后,陆疏月枕着软枕睡得正沉时,晓夕轻声将她唤醒,又替她换上一身日常软缎衣裙,样式简约雅致,不似宫装拘束。
她睡意未散,眼底蒙着一层浅浅水雾,脑子昏沉,任由宫人搀扶着、迷迷糊糊踏出寝殿,踏上等候在外的乌木马车。
待弯腰入车,抬眼便猝不及防撞进一道深邃的目光。
秦诩言端坐车中,一身素净锦袍,神色松弛淡然。
陆疏月怔怔看着他,整个人依旧是懵的,唇瓣微抿:“我们这是要去哪?”
秦诩言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故意卖了个关子:“去了你便知道。”
她暗自腹诽,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靠在他的肩膀又眯上。
秦诩言顺势扶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形,以防受马车颠簸。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外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热闹的声音,将她从浅眠中吵醒。
马车缓缓停在一座朱漆大宅门前,陆疏月掀开窗帘一角望去,入眼便是大红绸缎和烫金喜字,檐下红灯笼成串高悬。四周喜气洋洋,驱散她的瞌睡,人儿瞬间清醒。
秦诩言先一步下了马车,回身伸手,扶着她稳稳落地。
刚准备迈入门内,府内一众官员闻讯齐齐迎了出来。
不过区区一个工部主事的婚事,品阶低微、家世平平,婚宴顶多同僚亲友捧场,无人料到,当朝帝王亲临席上观礼赴宴。
此事传出去,足以让这位新人一朝成名,满京皆知。
周遭官员具是心头一震,正要躬身行礼,却被秦诩言抬手制止:“今日是微服出行,只当是好友相聚,不必拘谨,随心便好。”
小厮打扮的崔公公又嘱咐众人,切莫告知旁人关于陛下的身份,以免扰了婚宴兴致。
恰逢迎亲队伍将近,为首新郎一身大红喜服,高居马头。
陆疏月目光落在喜笑颜开的新郎身上,清俊眉眼裹着一身温润书卷气,只觉这人看着分外眼熟,可一时回想不起是在哪处见过。
花轿安稳落定在府邸正门,喜娘上前,轻扶新娘踏出轿门。新娘手中一柄描金缠枝团扇横于眼前,将容貌掩住。
新人并肩走入礼堂站定,两侧喜烛摇曳,满堂红绸相映。
流程顺遂,礼官高声宣词:“团扇藏娇,掩倾城之色,良缘既定,展淑女之容。请新妇,却扇!”
新娘缓缓移开团扇,交与一侧喜娘,见露出的完整面容,陆疏月心头猛怔。
眉如远山含黛,眼含秋水,鬓发如云,一身红嫁衣衬得眉眼间的柔婉娴静更甚。
纵然面上有妆容遮掩,可女子这一双眉眼,独有的气韵,她印象再深刻不过。
这新娘,不正是在社火灯市,花十两银子买下秦诩言擂台夺冠所赢下的那盏花灯的冤大头吗?
那这新郎……陆疏月将视线挪至她身旁男子,方才恍然记起对方的身份。
是灯铺掌柜!
自己竟无意间助推了他们二人的情缘。
“却扇礼成,新人就位,行三拜之礼!”礼官洪亮的唱喏声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陆疏月侧过身凑近秦诩言,压着嗓音低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晓他们二人的渊源,今日特意带我过来的?”
秦诩言闻言,嘴角扯起一个弧度,微微挑眉,一副不置可否的模样。
这人心眼子多的跟筛子一样,她没好气瞪他一眼,重新抬眼望向礼堂。目光随意扫过席间宾客,却猝不及防对上了宋杰希的视线。他一如既往,是端庄儒雅之态。
四目相触的一瞬,陆疏月心头莫名一虚,忙敛了眸光,正要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余光又瞄到秦诩言沉下的脸。
他褪去面上笑意,拈酸道:“月儿似心有不忿。”
陆疏月故作姿态,可惜道:“哪有什么心有不忿,有缘无份罢了。”宋杰希恐怕都不记得她这个人了,而他还在无端瞎吃飞醋。
她全然不怕他恼怒。谁让他非要揪着往事试探,他若不提,安然无事,偏是他自找不痛快。
上回若不是落水意外,待一开春她与宋杰希的亲事便会顺利定下来。
秦诩言此时听她所言,心里那股酸意更是醋的厉害,藏都藏不住。她故意往他最介意的软肋上戳,想到此处,周身气压便低了下去。黑着俊脸,喉间溢出一声不屑冷哼:“无妨,他如今已娶妻生子,与你再无半分干系。”
她“哦”了一声,兀自问道:“那两个小乞丐现在何处?”
见她未流露出半点为旧人的伤心介怀,甚至有些淡漠,秦诩言心中不免涌上几分窃喜,有些傲娇道:“男孩自是留在我身边做事,女孩已许配人家,待嫁中。”
陆疏月无语睨他一眼,心下却踏实不少。
待堂前成婚大礼结束,暮色彻底落下,整座府邸的灯火次第亮起,贺喜的喧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正值热闹。
陆疏月被引路的侍女带到东侧女席落座。
女席上宾客皆未见过她,不知她的身份,所以闲谈没有顾忌。
女眷中有好事者说起这对新人的旧事:“听说这位貌美如花的新娘子可是云城富商周家之女,冯大人还是一介书生时,两人便暗许心意,私定了终身。”
席上女眷纷纷放下杯盏,顿时各个七嘴八舌接话。
有人赞叹:“这岂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事者摇着头反驳,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哪里是这般顺遂的?早前可是被硬生生拆散过。听说女方爹娘瞧不上一无所有的穷书生,嫌他寒门出身、前程渺茫,百般阻拦,逼着女儿断了念想。”
旁边有人惊呼出声:“竟有此事?那后来又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当年两家大闹一场后,已彻底决裂,可……”好事者压低嗓音,将这新娘子如何千辛万苦与心上人相知相守的过程,描述地天花乱坠、跌宕起伏。
她说的有鼻子有眼,好似自己才是亲身经历过的人。
“周娘子可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娇柔,你们想想,一个闺阁女子不惧世俗眼光,硬是跟着清贫书生连夜私奔,逃离了云城。其中艰辛可想而知,不过好在......冯大人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才有了今日这场风光大婚!”
满座女眷听得津津有味,唏嘘赞叹声皆有。
这女眷说话声音抑扬顿挫,如同说书一般,连陆疏月也听的入神。没想到,昔日买花灯的女子看着柔弱,竟是这般大胆执拗、敢为爱私奔的刚烈性子。
她愿意花十两白银买下那盏擂台花灯,想来花灯是出自今日新郎,昔日的布衣书生之手。
藏于花灯之中的条牌写着:“灯照倾心,各人自照”,难道是指他们是因灯结缘,亦或是相识于绚烂的花灯节。
青灯照破几人心。
明明晃晃的灯火,看似照见旁人的一腔情意,可借着这份光景,人人看见的却是自己内心。
陆疏月突然又想起大婶之前与她提过,说周家小姐和一个寒门书生有私情,她当时只听了一嘴,未作多想,后面又发生一系列其他的事,早抛之脑后。
她端起一旁冰镇的花果清露,仰头饮下,清甜的果香漫过舌尖。
从前只当那是萍水相逢的一桩趣谈,笑那位姑娘出手阔绰、像个冤大头,如今才明白,掷金买灯的荒唐举动,背后是一颗最纯粹的心。
她的爱意坦荡炽热,不惧清贫、不畏流言。幸运的是,从年少私奔到京城相守,终得圆满结局。
陆疏月的心脏不自觉一颤,像被一根细线牵动,下意识抬手压住胸口,试图掩盖什么。
她愣着出神时,席上话题已转了一圈,又聊到了当今圣上的婚事。
一位穿锦绣褙子的夫人轻摇团扇:“说起来实在奇怪,也不知咱这未来皇后究竟是何身份。”
“可不是嘛,满朝文武年年上奏,请圣上择选贵女、册立皇后,充盈六宫,可陛下始终未曾松口。”
一年轻妇人调笑道:“原是早就心有所属。故而世间万般名门贵女,皆入不了眼。”
此话一出,女席上顿时哄笑一团。
有人捂着唇轻笑:“能让九五之尊痴心等候,空置六宫,这位姑娘当真举世无双。”
“不知是何方佳人,竟有这般大的福气,得了陛下独一份的偏爱。”
另一人也打趣道:“想来必定是容貌绝世、性情温婉,才叫陛下万年初心不移。”
……
女眷议论纷纷,唯独话题中心的陆疏月浑身微僵,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她垂着眉眼,不敢接话,指尖紧紧扣着微凉的杯沿,满是羞赧与局促。
世人交口称赞、百般遐想的天命佳人,从来不是什么名门贵女、绝世佳人,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陆疏月抬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果汁,一连喝了两杯,想压下心头燥意。
坐她身旁女子见了,好心开口提醒:“姑娘少喝点,这花果酿喝着清甜,但后劲大。”
陆疏月闻言,当即放下瓷杯。这并非普通果汁,而是掺了酒的酿饮,她酒量浅,沾一点便容易头晕。
另一边男席上倒是规矩许多。
席间官员中不少知晓秦诩言真实身份,具敛眉眼,不敢造次。
新郎冯文俊高举酒盏,躬身作揖,顾虑他是微服私访,低声道:“臣多谢陛下亲临。以此杯薄酒,敬谢圣恩。”言罢,一饮而尽。
秦诩言微微颔首,端酒浅酌一口才道:“不负年少初心,甚好。”
这番话,既是说给他听,亦是说予自己。
冯文俊郑重一揖:“臣,谨记圣训。”
宴席悄然过半,鼓乐丝竹声声入耳。
方才连饮几杯花果酿的后劲漫了上来,陆疏月头脑昏沉,脸颊、耳尖烧得滚烫,身子微微发晃,坐在席位上强撑。
秦诩言远远见着,当即起身,从容走到女席旁致歉,便伸手将人扶起,护在身侧,提前带她离席。
席上女眷未作多想,只当是一对刚新婚的恩爱夫妻。
免不了又是好一顿调侃。
待宴席过后,知晓两人身份,无不悚然一惊,后背冒冷汗。一想到自己在当事人面前肆意说笑打趣,口无遮拦,甚至背后议论圣上,皆是后悔不已,唯恐落下大不敬的罪名。
这些的妇人自此整日战战兢兢,提心吊胆,生怕某天悬在空中的刀落到脖子上,直等到帝后大婚礼成,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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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花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