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泄一顿后的陆疏月,睡了个“好觉”。
她又做了个梦,梦里她回到了现代,在甜品店和好友不停吐槽自己做的幻梦,一个漫长仿佛经历一生的幻梦,说尽梦里光怪离奇的事。
可惜梦境嘎然而止。
醒来时,头脑晕乎乎的,眼睛也水肿的厉害,有些畏光,险些睁不开。
一只臂膀横在她腰间,她侧头望去,撞见一张隽美睡颜。
噩梦,是噩梦,我一定是还没睡醒。她闭上眼睛,再次躺下。
身后传来几声细碎笑声。
你笑个毛啊,陆疏月默默吐槽。
秦诩言其实早已清醒,只是半合着眼养神中,见她肿胀一双眼,像两颗泡过的桃,一时忍不住被逗笑出声。
他手腕一旋,将人翻转过来面对着他。
“近日天气不错,想不想去看望姑母?”
陆疏月忆起昨夜他曾说过的话,怔然睁开眼看他,弱弱道:“你……”
“怎么?”秦诩言挑挑眉,回望她。
“变了。”她前言不搭后语,突兀说出二字。
秦诩言半垂双眸,只搂着她更贴近些自己。他懂她的言下之意,是啊变了,早变了,一切都变了。
陆疏月恍惚几日的思绪终于回笼,她半撑起身子,伏在他上方:“你牙齿还好吗?”
秦诩言眉目舒展开,笑嘻嘻主动将脸凑过去,促狭道:“月儿瞧瞧。”
她视线在他嘴中扫荡一圈,安心下来。如今的他齿列齐整,无半分蛀蚀痕迹。好歹自己没白费力气。
“我娘......我今日状态不佳,可否明日去见长公主?”
见她恢复些活力,他心中高兴不已,当即应下:“那便明日再去。”
话音刚落,一阵咕噜声响起,两人皆是一愣。
陆疏月尴尬坐起身,揉了揉腹部,昨日没好好吃过饭,眼下肚里空空。
“我去让人布膳。”秦诩言知她昨夜滴水未进、颗粒未食,又耗费体力大哭一场,身子定然虚乏得厉害。
他立时起身,披上外袍去了外间吩咐事宜。
随后,一众侍女鱼贯而入,有人替她理散乱青丝,有人端来温水洗漱,又有人替她穿衣系带,倒叫陆疏月一时被摆弄得晕头转向,只呆呆任由她们动作。
两人一起用完膳后,秦诩言便去处理朝廷事务了。
贴身侍女晓夕捧着一方锦盒上前,盒中躺着一块冰镇过的凉白玉璧。
“娘娘,这玉璧冰凉,敷在眼上能消肿。”
躺在贵妇榻上消食的陆疏月闻言,慵懒撇去一眼,旋即点了点头。
晓夕小心翼翼取出玉璧,隔着一层柔软纱绢,轻轻贴在陆疏月发胀红肿的眼皮上。
玉璧敷上双眼的一瞬,酸胀灼热之感顿时消散大半。微微凉凉的,十分清爽。
*
护国寺一如既往清幽。秦诩言说,长公主身体抱恙,近日一直在寺中静养,顺带随高僧静修,抄写经书,静心祈福。
陆疏月立在山门之下,心底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忐忑。
他倒是十分坦然,牵着她一路前往长公主抄经的禅房。
侍女轻掀竹帘,二人行至房内。
长公主正临窗抄经,听见动静抬眸看来。
秦诩言先一步颔首:“姑母。”
陆疏月依后宫礼数浅浅弯腰行礼,轻声道:“见过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放下笔,目光温和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笑意恬淡:“不必多礼。早听闻陛下新定良配,今日一见……”又多瞄了几眼她的眉眼,“果然是品貌出众。”
陆疏月直起身,垂眸浅笑应答:“殿下谬赞。”
心中不由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眼前之人,曾是她万般依赖的长辈,将她当作亲身女儿疼爱,细心庇护,不曾让她受过半分委屈。可如今剥离亲人身份,她只是一个与她素昧平生、仰仗帝王恩宠的陌生女子罢了。
秦诩言道:“朕今日带月儿前来寺里参拜,知晓姑母在此静养一月有余,便顺道前来向您问安。”
长公主闻言莞尔,抬手示意二人落座:“陛下有心了。我在此持斋抄经,倒也养得一身安然。”
她素来清心寡欲,居于寺中不问俗事,难得有人闲谈解闷,便随口问起陆疏月平素喜好。
陆疏月回答得体,举止温顺有礼。
她从前常陪同长公主入寺礼佛,耳濡目染之下,对佛门经文、静心禅理了解几分。所以与长公主的对话颇为舒畅。
一来二去,两人竟是意外的投缘。
长公主对陆疏月越看越喜欢,目光一次次落于她眉眼间。须臾,她眼神渐渐怅然,轻声叹道:“不知为何,初见你,便觉格外亲近。你……与我多年前夭折的小女,有七分相像。我这一生向善礼佛,可偏偏儿女缘薄。”
陆疏月心头轻轻一颤,悄悄敛去的酸涩再次冒出。甚至有一瞬间想告诉她真相,她本没有女儿,一切都是自己借外力伪造换来的身份。
但……不知是从未拥有更可悲,还是得而复失更戳人心。若告知长公主一切都是假的,她能接受这个结果吗?陆疏月强压心绪,柔声宽慰她:“佛说聚散自有定数,殿下切莫太过伤怀。”
秦诩言察觉到陆疏月情绪低落,于是顺着她的话附和,劝解长公主放宽心绪。
稍坐片刻,二人便起身告退,不忍再扰长公主的心绪。
走出禅房,山间清风拂面,吹散了禅房内凝滞的沉闷。
秦诩言牵住她的手,领着她前往寺中祭祀偏殿。
一路走去,皆是熟悉的场景。陆疏月刚来大盛时,百般不适应,时时想着回家,想回到现代。不知不觉中,一眨眼竟在这呆了好几年,倒是慢慢习惯了。
深处偏殿香客稀少,殿中正中供桌上立着一块紫檀灵牌,牌面鎏金字迹端正清晰:恭贤皇太后顾氏之神位。
陆疏月心下微动,深深看他一眼。
秦诩言装作浑然不知她的神色,驻足在供桌前,目光落在牌位上:“母后半生清苦,生前在先帝宫中仅被封为德妃,我登基之后,便追尊她为恭贤皇太后,破格抬升位份,又特意将她灵位移来护国寺常年供奉。日日有梵音相伴、香火不绝,愿她来生岁岁安宁,再不被深宫尘俗纷扰。”
他取过两束清香,点燃后分予她一支,语气平和:“今日既来,同我给母后上一炷香吧。”
陆疏月将线香插入香炉,抬头看了看眼前的灵位,脑中浮现德妃生前温婉的模样,扭头又看了看与她眉眼相似的秦诩言。
他在她面前藏起锋芒,一改往日强硬态度,是摸准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转而刻意以怀柔手段攻心。
明知他心思不纯,就如同知道他如今所做作的这一切,不过是在博取她的怜悯同情,想方设法要她留下,陪在他身边罢了。
二人行完祭拜之礼,缓步走出了祭祀偏殿,顺着青石廊道往寺门走去。
秦诩言温柔目光落在她脸上:“往后你若是心绪烦闷,可独自前来,此处清净,没人会惊扰你。”
她轻轻嗯了一声,思绪却飘远。
这个世界的轨迹已经改变,秦诩言登临帝位之后,并未屠戮手足宗亲,二皇子一脉被流放至北疆,远离朝堂中枢,永世不得回京。
三皇子身中透骨粉,常年缠绵病榻,随同当时的皇后,现下的太后一起被幽禁于深宫,不得干预外事。其余曾经参与谋逆、依附作乱的党羽,皆依律处置。
前世落水时,自己无意窥见二皇子的计划,他怕自己计划败落,打算狠心将她与秦诩言一同消灭。可惜侍女刺杀未成,反倒被醉酒的三皇子撞上。
三皇子顿时暗生一计,顺势将自己推入水池中,帮助二皇子完成计划,妄图日后再揭秘,给二皇子一拳重击。先帝作为郡主的舅舅必然会惩罚二皇子,届时他也能趁机挫一挫二皇子锐气,削弱他在朝中威望,打压其党羽,削其羽翼。
可惜他算盘打得啪啪响,不知秦诩言早已将掺了透骨粉的酒,让他喝了下去。
二皇子与三皇子斗法斗得两败俱伤,只是自己可怜又做了炮灰。
至于先帝暗中扶持秦诩言,必有他自己的打算。二三皇子间的斗争眼见越发激烈,朝野内耗不断。他年迈愈发多疑,令秦诩言入局朝堂,企图一举打破两子对峙的僵局,默许秦诩言于暗处步步筹谋,悄然瓦解两位皇子的势力,想以此来暂缓宗室激烈内斗,顺势造就三足制衡之势,稳住朝局平衡。
最主要的是,秦诩言母家势弱,难以构成外戚之乱,即便他日登临大统,母族势力也无法把持朝政、祸乱朝纲,是最稳妥、最无后顾之忧的储君人选。
先帝的心无论是在本来的剧情走向里,还是在她上一次改变的情节里,早已属意秦诩言,这份偏私,并非因为陆疏月扭转了命数,而是由来已久。
行至院内许愿古树旁,陆疏月下意识侧头,目光多停留了片刻。
古树枝上挂满层层叠叠的红色木牌,随风轻轻摇曳。
“月儿可要去看看,不过……”秦诩言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轻声开口:“你若有什么心愿,大可直接同我说。”
陆疏月淡淡反问:“你从前也在这挂过许愿牌,上面写了什么?”
他漫不经心道:“不大记得了。”
陆疏月一挑眉稍,笃定道:“你记性一向极好,怎会不记得。”
秦诩言垂眸轻笑一声,漆黑双眸直直锁住她的美目:“无需记得。我的心愿,已然要实现。”
木牌忽然轻撞发出细碎轻响,泠泠悦耳,西斜柔光漫落在二人肩头,将两道身影拉长。
“月儿应当还记得寺庙后山上,有一座汤泉,可......”
“不去。”未待他说完,她一口拒绝。他安的什么坏心,一猜便知。
“真不去?”
“不去。”
“你郁结在心,昨日又大哭大闹一场,心神耗损过重,泡上一会对你身子有好处。走!夫君陪你一起。”
“阿......你放我下来。”
“到了地方我就放你下来。”
“......流氓。”
一串嚣张笑声响彻后院,到了后山上更是不停歇。
一沉一柔两道语声,交织在氤氲雾气里,随风越飘越远,又消融在空山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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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再次去护国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