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瑶殿内。
一名稍年长的嬷嬷进入殿内,向斜倚在贵妇塌上的人躬身禀告:“娘娘,织室的宫人和绣女求见。”
“说了、不见。”语气愠怒,人儿仍是一动不动。
嬷嬷面露难色,小心翼翼说:“可是娘娘,织室的人已经来了两回,大婚日子将近,婚服缝制工期紧迫,娘娘……”
“不见。”陆疏月打断她的话,“我说了谁也不见,你们全都出去。”
嬷嬷欲言又止,终是未再多说。
殿内一众侍女躬身退下。
陆疏月愣神望着描金绘彩的平棋天花板,满头青丝铺散榻上,眼神涣散,浑身提不起劲。
不一会儿,门再次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说了……”陆疏月微微撑起身子正要训斥,看到来人一顿,将剩下的话咽回肚中。转过身子,背对着他,重新躺回床塌上,冷冷道:“你也出去。”
秦诩言刚从朝堂退下,朝服尚且来不及更换,一身玄色官袍还带着殿外的微凉寒气。对她赶人的话充耳不闻,径直坐上贵妇塌边缘。
“听闻月儿执意不肯叫人来量尺寸,可是还同我闹脾气呢。”
陆疏月一骨碌爬起,怒瞪着眼:“我到底要说多少遍,你才听得进去。我不想嫁给你。”
“月儿既知道我听不进去,便不要再说了,乖乖配合就是。”他张开双臂,欲将人抱进怀中。
陆疏月岂能如他所愿,顺手从旁边拿起一物,抵在他胸前,隔开两人距离。
这根牛皮软鞭是她从房间内翻出来的,当初作为郡主时,曾习过一阵子马术,用着便是这根软鞭。
没想到此次回宫,屋内陈设与那时一般,保持着原样。时隔多年,连这根软鞭也完好存放在此处。
她当时取来瞧上两眼,便丢在一边。
“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秦诩言双眼一眯,戾气乍现,伸手便要攥住鞭身夺过来。
陆疏月见状急忙收回软鞭,手腕一扬,牛皮长鞭“啪”一声,凌空打在他面前。
他一言不发,只轻轻抬起眼皮,阴翳向她瞥来一眼。
他可以忍受她的无理取闹,却无法接受她对他的抗拒和排斥,这会使他无可抑制生出狞厉暴虐的倾向。
一室气氛顷刻紧绷,二人剑拔弩张。
秦诩言沉着脸,默默站起身。
陆疏月捏紧手中软鞭,战战兢兢道:“你别过来,否则我不客气了。”她许久未曾见过他这般冷戾模样,差点还以为他仍是往日那个总黏着自己撒娇卖惨的少年。心中不由闪过懊恼,早知道就不惹他了。
跪坐在榻上的人儿,脸色有几分惨白,皓齿咬住下唇,娇怯动人。秦诩言轻哼一声,看穿她的故作镇定和强装出来的冷硬。
也不知她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身上穿的竟是一身嫩黄色衣裳,铺开的裙摆若春日里一朵娇艳的迎春花。
他挑了挑眉,俯下身去。
眼见人逼近,陆疏月心一横,固执般再次朝他挥去一鞭。
鞭子半路被截住,秦诩言一把拽住挥来的鞭子,用力一扯,她一个踉跄,软鞭从手中脱落,身子不稳扑倒在榻上。
秦诩言将夺来的牛皮软鞭随手掷在一旁地面,鞭身落地发出噼啪一声轻响。他按倒刚爬起来准备逃走的人,钳住双手将她困在榻上。
“月儿这般不乖,可得好好罚罚。”
软鞭被夺,唯一傍身的东西失去。
好汉不逞当前勇,陆疏月立马滑跪:“别别别,我错了,咱们好好说。”
低沉嗓音响起:“月儿倒是说说自己哪错了。”
灼热呼吸喷洒在她脖颈,她语无伦次道:“我……你说我错哪错了,我就哪错了。”
他低低笑出了声,在她唇角落下一吻:“那月儿乖乖让人量好尺寸,早日裁制婚服,否则……”
她听得出他话语里不容置喙的强硬,垂眸缄口,半句不应。心底却暗自不服气地反驳:否则又如何,难不成你还能杀了我?
不过这话只能藏在心里,她清楚,真若是将他彻底激怒,吃苦受罪的到头来只会是自己。
秦诩言也没指望她能应下,他知道……她过不去心里那道坎,虽然他不知道那是道什么样的坎……
他缓缓俯身,衔住身下人儿的粉唇,细细舔吻。
方才阴鸷冷厉吓人的模样,顷刻荡然无存,好似突然换了芯子。
酥酥麻麻的吻像轻轻拂过的羽毛,让人心间发颤。
他指尖熟稔摸上衣侧的细带,三下五除二将人利落剥出。再瞧身下人粉面桃腮,杏眼婆娑,心化作一汪春水。
外头天还大亮,庭院里的枝桠间悄悄拱出点点嫩新芽,万物即将复苏。
秦诩言抱起软成柳条的人,坐上自己腰间。陆疏月搂住他,将下巴搁在颈间,细声呼道:“慢些……”
他心软的一塌糊涂,贴着陆疏月覆满潮红的小脸,笑问道:“月儿刚刚可不是这样说的,到底是要快些,还是要慢些?”
“呜呜……呜……哈哈哈轻些……”
一双秋水眸子盈出水光,弓着腰身痉挛。
唤来热水后,秦诩言亲自抱着她去浴室清理一番,再将昏昏欲睡的人安顿在床塌上。陆疏月一沾上床,便沉沉睡去。
秦诩言爱不释手又亲了亲她的脸儿,才撩袍离去。
日头近午时,侍女晓夕方才进屋收拾,满室浮动暧昧气息,她红着脸推开窗户透风通气。
床塌上昏睡的人哼唧几声,幽幽转醒。陆疏月只觉得腰酸背痛,浑身不适,蹙着眉靠上床头。
她迟早被他弄死在床上!
晓夕听见声响后,走近床塌问道:“娘娘,你醒了,可要用膳?”
陆疏月扶着腰,点了点头,又道:“我有点渴,能先给我倒杯水吗?”
晓夕端来一杯茶水,递给她说:“陛下遣人来说,今晚会过来用晚膳,娘娘可有想吃的菜,奴婢这就吩咐厨房的人备下。”
她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没什么胃口,不必特意备菜了。”
午后,织室的宫人再度前来清瑶殿,细细为她丈量尺寸。人散去后,她又陷入无所事事,迷茫之态。
迷迷糊糊间,她好似又回到八岁时。
那天是她的生日。
放学后,她欢欢喜喜一路小跑回了家,路上未耽搁,所以比以往回来都早一些。
以前父母都忙,一家三人从未凑在一起为她庆生,今年好不容易,爸爸才答应陪她过一回生日,自然满心雀跃。
她期待着可以和他们一起有个难忘的生日。
三室两厅的住宅装修简约素雅,客厅紧挨着厨房,餐桌上透明玻璃花瓶中养着几支粉色百合。
女人冷脸站在玄关良久,待大门一打开,她打量两手空空的男人,质问他:“你没买蛋糕吗?”
男人一愣:“我说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事了呢?!等我一下,我现在就去买。”
她冷哼一声:“我看你不是忘记了,你是只记得和外面的小三勾搭了。我说你一天天哪有这么忙,原来早在外面有了人。连女儿的生日都不忘偷鸡摸狗,你还是不是人?”
他脸一黑:“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说你不是人!”
随后两人爆发激烈争吵,言辞越来越伤人。
小小的人儿僵在原地不敢出声。
没过片刻,二人便扭打在了一起。看着眼前混乱的一幕,她失声哭喊,哭声混着争吵与推搡的动静,充斥着整间屋子。
男人摔门而出,女人将自己关在屋子里。
最后狼藉中,变成她一个人孤零零不停掉眼泪,这天彻底变成一场噩梦。
如果她不对妈妈说自己看到的事,这个家庭也许不会支离破碎,如果她晚一点回来就好了,如果她不是非要过着这个生日......她想过很多种可能和如果......
长大后,她知道那不是她的错,却仍然解脱不了。
这个家表面看着完好无损,其实内里早已四分五裂。哪怕只是装一装,至少......维持表面的和平也好。此后她便不会过着无家可依生活。
这就是她盼了很久的生日。热闹、难忘,却满是伤痕,往后很多年,她都不愿再回想这一天。
陆疏月已记不清梦到这个场景多少次了,想忘又忘不掉,自虐般一遍遍回忆,一直以来无法面对内心的伤害。
再次睁眼已至傍晚时分,天际飘起绵绵细雨。
听见屋檐滴答雨声,陆疏月抹了抹泪痕,从榻上起身,往屋外去了。
天色晦暗,灰蒙蒙一片,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清寒。天边那不见的乌云,似沉甸甸出现在人心头。
她踏出廊下,走入细雨里,任雨丝沾湿面颊。
侍女连忙快步上前,将油纸伞撑在她头顶,急声劝道:“娘娘,快回殿中去吧,淋久了当心染上风寒。”
陆疏月置若罔闻,兀自往前迈步,神识已然远去,仿若听不见侍女的劝阻。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加快,最后竟狂奔起来。
漫无方向,不知该去往何处,就一直往前去。心底只存着一丝渺茫念想,仿佛这般不停奔跑,便能挣脱这囚笼,挣脱那一直困扰她的梦魇,重回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一路跑出清瑶殿,越过御苑,不知不觉竟到了章台殿侧。奔跑间右足绣鞋不慎脱落,她单足赤着,步履失衡,走得歪歪扭扭。
冷冷雨丝拍在脸上,她却莫名觉得凉爽。
身后不知何时簇拥了一众宫人侍卫,纷纷七嘴八舌地劝止。陆疏月脑中一片嗡鸣,耳边混沌嘈杂,只看得见众人开合的唇瓣,却听不见半点声音。
她吁吁喘气,还想继续往皇宫大门处去。身子陡然被人一把凌空抱起,脚下另一只绣鞋也被甩出,落在不远处。
周围众人纷纷跪下请罪,陆疏月呆愣仰头,看着这个黑着脸的人,脑袋一时有些转不过弯来。
裙裾下摆一片泥泞,乌发散乱,**地一缕缕贴在苍白面颊,狼狈到了极点。
秦诩言怒火中烧,拧着眉将人送回清瑶殿。
刚入殿,他立马褪去她身上的湿衣衫,吩咐人备热水。
将人清理一番,安置至榻上后,秦诩言托起她的脚踝,见足底有道被划开的细小伤口,心头又气又疼,气她胡乱作践自己身子,又气自己未察觉到她的异常,千般斥责堵在喉头,末了却只憋出一句:“下次穿好鞋再出去。”
晓夕端来一盆温水搁在榻边,躬身上前道:“陛下,让奴婢来伺候娘娘吧。”刚伸出手,被秦诩言出言拦下。
“全都退下。”
殿内一众宫人不敢多言,齐齐应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带合上殿门。
秦诩言撩起袖子蹲下,将一双玉足放进桶里,细细擦洗。
陆疏月任由他摆布,全程一言不发,望着他俯首低眉模样,她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可泪水蓦然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冰冷的两滴泪砸在秦诩言手臂上,却好似火山的岩浆,能烫出两个坑来,清洗的手僵住。
她眼眶中盈满泪水,羊脂玉般的面靥留有两道水迹,贝齿紧咬唇瓣,试图抑制抽泣之声,可那破碎的呜咽还是从唇间溢出。
他半句苛责都未曾说,怎好似受了天大委屈一般,突然哭的如此伤心。
“怎么了?”
他不问还好,一问她的眼泪如决堤般,汹涌而出。方才还只是无声垂泪,此刻却哭得肩头剧烈颤抖,一发不可收拾。
秦诩言慌了神,笨拙地抬手,一遍遍擦拭她源源不断滚落的泪水,语气是从未有的迁就:“月儿心中若是藏了委屈,尽管同我说,但凡我能办到的,全都依你。”
她默然不语,侧身躺下,双眼失焦飘向远处。
“我不喜欢你这般模样……”整个人死气沉沉,毫无生机,仿佛下一秒便要仙逝。秦诩言取过一旁放着的软布,将她的双足擦干放至榻上,“我喜欢你文文静静的模样,可我更喜欢你满世界撒欢儿的模样。”
陆疏月险些气笑,眼角泪珠滴滴滑落,平添几分凄苦。
“对,你喜欢我撒欢的样子,却要将我困在高墙中。你让我去哪撒欢儿。”她一声声控诉着他,声音有气无力,如同虚脱般,身子也不由得蜷缩起来。
他一怔,挨着榻沿坐下,静静望着她的侧颜。眼角的泪珠刺痛他,一种难以名状的心痛,如同潮水般汹涌澎湃,
“从今往后,你可随意进出宫中。你心里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唯有一桩……”顿了顿,“我会安排人随行,护你周全。”
闻言,陆疏月“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一嗓子将门外候着的宫人惊到,愕然相视。
秦诩言手忙脚乱把她抱进怀里,指腹覆上泛红眼尾,轻柔哄着她:“别哭了月儿,是我的错,是我未有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了委屈。”
她越哭越起劲,像个无理取闹任性的孩子,顾不上什么体面矜持,势要哭个昏天黑地,将她的愤怒、悲切、怨恨,一齐发泄出来。
滚落的每一滴泪珠,皆是她支离破碎的心,无声泣诉着造化弄人、世事不公。
她小脸苍白孱弱,面上仍是往日的倔强执拗。
起初秦诩言还无措地轻声安抚,待瞧出她只是想尽情宣泄心中苦楚,便不再多劝,只守在一旁陪着。
窗外细雨渐急,簌簌敲打着雕花窗棂,殿中只剩她的哭声悠悠回荡。
哀嚎到最后,陆疏月嗓子已哑到发不出声响,浑身脱力累瘫了,眼皮沉沉,半阖眼要睡着。
外头雨声又慢慢平缓,一炷香的时辰已悄然过去。
秦诩言将她的头轻轻搁置膝上,用布巾轻柔绞干她的湿发,若这样任她睡下,怕明日便要染上风寒。
“月儿想不想见姑母,明日带你去见姑母可好?”
可惜人已睡着,未有半分回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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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雨中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