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小珍是逍遥私塾里教书夫子的女儿,住在西市主街街头。虽有些样貌,却脾气暴躁,取消选秀后便一直郁郁寡欢,各种药没停过。近日因是心境开阔些,睡了好觉,瞧她气色比上次好上不少。
“本姑娘想通了,不就是没做成皇帝的妃子嘛,没什么大不了的。凭我的样貌,嫁个好人家不成问题。”关小珍有些气愤摔了摔袖子,“吃了这最后一幅,往后也不必再吃药了。”
杨姐和陆疏月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称赞。小姑娘家家,哄哄就好了。
药送的有些晚,招来一顿指责,不过她也大度,给了杨姐和陆疏月二人各一点赏钱。
陆疏月一阵受宠若惊,自此次穿越来,手里头一回攥着铜板。
二人往回走时,天已暗下来,不过因白日下过一场雨,天色煞白,未暗得彻底。
还有半个时辰宵禁,两人走的略快,不敢耽搁。
城内各处布防已陆续撤除,街面白日巡逻的侍卫不见踪影,就连城门查验搜查的规制也宽松了不少。
看样子再隐忍等候一段时日,便可在京城之内自如行动,陆疏月心底暗暗高兴。不过关于假身份文牒,还需寻门路置办。
刚走到窄巷口,迎面一阵急促马蹄声轰然响起。
两匹高头大马并排疾驰狂奔,马背上两位锦衣公子扬着长鞭,肆意横冲直撞。
马冲来的速度过快,二人一时忘记避让。马蹄擦着身侧掠过,一长鞭突然甩来,走在外侧的杨姐惊得僵住,双腿如灌了铅般无法动弹,眼见马鞭要打在杨姐面门上。
陆疏月眼疾手快,脚步轻旋,抬手甩出衣袖挡在她面前,使出十足的力度用袖子带着鞭子微微偏了方向,鞭梢擦过衣袖落在马屁上。
二人纵马扬鞭,疾驰着嚣张远去,余下街上百姓纷纷对着马蹄扬尘低声怒骂。
挥衣袖时用力过猛,陆疏月覆脸的轻纱松脱,滑落至半边,露出不施粉黛的清丽容颜,一时迎来旁人注目。
她赶忙拿起掉落的面纱,重新系上。
不知会不会被有心人看到认出……
还好街上现下人不多,她强行压下慌忙乱跳的心,问身侧人:“杨姐,你没事吧。”
杨姐被她一唤,终于回过神,喃喃道:“没……没事。”
秦诩言曾教的几招三脚猫功夫,还是有点用的。陆疏月看她腿脚仍有些发软,便扶住她的手臂,说:“没事就好,咱们快些回去吧。”
一身上等锦缎裁制的衣衫,琵琶袖间被划开一道深长裂口,破损处显然无法缝补。
杨姐拿起她的衣袖看了看,有些自责,黯然道:“衣服坏了,这可是你唯一一件衣服。”
“没事,你不是给了我几身旧衣服。”
“我给你买身新衣服吧。”杨姐吓白的脸色正一点点恢复,有了气血。
“不用、不用。”陆疏月连连拒绝。
杨姐坚持说:“今日店铺关门了,明日我带你去买套新衣裳。”
“真不用。”陆疏月安慰般拍了拍她的手臂,“我有衣服穿,不用破费了。”
杨姐没再说什么,二人匆匆回到了药铺。
次日。
有了昨日面纱脱离的教训,唯恐再出纰漏,陆疏月便带着帷帽,一大早出了门。
她独自绕开正街,往城西杂巷而去。此地是城中流民、闲汉、走贩扎堆的暗市,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齐聚。她想先打探一番,何处可以寻到办假身份文碟的门路。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果真在暗市寻到一名腰间系着灰布汗巾、招揽生意的掮客。那人拍着胸脯夸下海口,称有带人出城的野路子。
陆疏月心中一动,若真能借门路悄然出城,倒也是一条出路。可转念一想,这般私逃法子凶险万分,索价定然不菲,以她如今能力还不足以去冒这个险,只能委婉回绝了对方。
她漫无目的在巷中辗转,又从一名乞丐口中打探到消息,城内一处书肆藏着擅造路引、户籍牒文的匠人。
只是乞丐说得含糊,不肯细讲。
想来是打赏不到位,办事少不了重金打点,偏偏她此刻囊中羞涩,银钱远远不够。置办假身份文牒一事,有了眉目,现在耽误之际,得想法子挣些银子。
日头渐高,她眯眼思考一瞬,随后调转脚步,动身折返药铺。绕了一上午,该回去了,免得让杨姐担心。
平时繁忙的店铺,今日静悄悄,一眼望去,店内竟无一个客人。
陆疏月未做多想,举步跨过门槛。
脚步方才迈进屋子,两侧阴影骤动,她立即被一波侍卫包围,堵住后路,身后房门应声合上。她一时未反应过来,呆愣抬起眼,看向柜台后的夫妻二人。
杨姐神色惶惶,不敢与她对视,目光闪躲望向屋子另一侧。
循着她的视线,陆疏月这才注意到暗处有个人影。
一身暗红色镶金纹的短臂罩衫,露出内里玄色窄袖,手腕配有皮质袖套,腰系龙纹腰带,头戴金冠。
锦衣玉袍,贵气逼人。
他翘着二郎腿,半阖眼斜靠在客椅子上,听到脚步声进来,慢悠悠睁开了眼,直直望向她。
帷帽后的小脸白了又白,神色几变。陆疏月脑子极速运转,思索应对之法。
屋子侍卫林立,暗处必然也有布防。
这等架势自己显然是不可能逃得出去,被他抓住,定是一番严刑拷打。她视线不由落在一旁侍卫腰间的长刀上。
室内一片寂静,两人谁也不说话,就这样僵持了须臾。
最终,对方耐不住性子,起身缓缓走来。脚步很轻很稳,一步步走来,最终站定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朝她面上袭来。
陆疏月心悬至喉间,若他又要掐自己的喉咙,怎么办?万一杀不了他,自己要不先一步自尽,免受皮肉之苦,早死早超生。
眼见手越来越近,她害怕的缩起了脖子,紧闭双眼,不敢看他,底下手却悄悄抬起。
薄纱半掩,将她的容颜笼在一层雾色之中,精巧五官轮廓若隐若现。
秦诩言揭开碍眼的纱幔,记忆中熟悉的面容显出。小脸因害怕紧皱在一块,双唇向下瘪着,下颌微颤。
这一刻他无比确信,梦中一切皆是真的。堵在胸腔的躁动顷刻间放大,一时心潮澎湃,难以平复。
他眼眸微眯,手不自觉摸上了她吓得苍白面颊,皮肤光滑细腻,酥麻触感烫到指尖。
想象的窒息没有到来,陆疏月睁开一条眼缝。他漆黑双眸神色不明看向她,俊脸紧绷着,面上一贯的冷厉,却不是无常暴戾的模样。
陆疏月大着胆子抬眼,直视他的瞳仁,轻声开口:“你……不要伤害他们。”
他只勾起嘴角,并未开口。
“不要伤害他们。”她又重复一遍。
“你在求我?”
她恳乞道:“求你......”
秦诩言唇角扬起惑人弧度,指尖轻拂过她的唇瓣:“跟我走。”
邪气逼人的笑脸近在咫尺,薄唇微启,露出里面泛着光的尖牙,好似马上一口要咬断她喉咙的错觉。
瞧他这般神色,陆疏月悬着的心反倒落回了胸口,她抿了抿唇,松开指尖,朝他伸出了手掌心。
秦诩言压下眉头,不解看她:“何意?”
她又将掌心朝他伸出一些:“银子。”
他默然沉吟片刻,随后抬手示意身后随从,掏出一个荷包递给她。
陆疏月没打开荷包,只是颠了颠,然后放到他们夫妻面前:“多谢二位的照顾。”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杨姐嘴唇嗫嚅几下,愧疚开口:“实在对不住。”又将一个布包递给她:“我不知这个衣服是......我本是想按这身重新做一套新衣服。”
一早她便拿着昨日陆疏月撕破的衣裙去往裁缝铺,打算照着原样再裁制一身差不多的衣衫。
谁料布料形制太过特殊,被裁缝认出是宫中之物,当即让人偷偷上报官府,事情一路发酵,竟惊动了当朝天子。回到药铺被人团团围住时,她也是懵的。
经杨姐一说,陆疏月陡然想起,衣服是大雨刺杀秦诩言时穿的那件宫装。布料虽好,但款式简单。
刺杀那回精神高度紧张,注意力一直在旁人身上,根本没留意自己身上的穿着。
万万没有料到,破绽竟然会出在这件衣裳上。
事已至此,纠结无意义。陆疏月对她安慰笑了笑,准备转身离去。杨姐轻拽她的手,从柜台下取出两瓶药露,放进她的手心。
陆疏月折返至秦诩言面前,细细打量他的神情。他虽冷着脸睨她,但心情应当不差。
目光向下落在他腰间吊着的玉佩上,犹豫两下,她双手已然附上,预备要解下玉佩。
秦诩言大掌覆在她手背上,发出一声气音:“哼?”
不顾他的阻止,陆疏月用力挣了挣:“给不给?”
秦诩言无奈松开手,眼睁睁看着她解下自己腰间玉佩,又将玉佩放在两夫妻面前。
“往后你们若遇上难事,就拿着玉佩来宫里找我。”
*
被秦诩言抱上宽敞的马车内,一坐好,陆疏月便掀开车窗帘子,探出脑袋向后看去,一众侍卫有序从店铺离开。杨姐夫妻俩互相搀扶出来,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
马车一直走远看不到他们身影,她放下心来,慢慢缩回脑袋。
秦诩言全场由着她,未有所制止。见她收回身子,这才托起她膝弯,将人抱坐到自己膝上。
手指抚上她的眼尾,扫过鼻尖、唇角,一路滑向脖颈,最终停留在颈侧那颗小小的红痣上,他细细摩挲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月儿。”这个名字,最近一直在他唇边反复碾磨,如今终于是脱出了口。
语气温柔缱绻,含有温存之意。
陆疏月被他摸的心里发毛,眼神飘忽不定,手不自在攀上他的手臂:“别摸了。”
秦诩言沉沉地目光腻着她,一瞬不瞬。
怀中人儿一身寻常布衣,经年浣洗,色泽发灰。三千柔顺青丝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一个发髻,垂在侧边,鬓边碎发软软贴在脸颊。
即便打扮如此素净,人儿仍是容光不减,明媚耀人。
他扶着她的脊背,将人搂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清淡的气息,嘬了口眼前绯红耳尖,哑声道:“月儿为何不来找我?”
陆疏月嘟囔道:“我是女刺客,找你不就是找死。”
“从哪里听来的谣言?”他紧拧眉头,“月儿明明是贼人,朕抓的可是贼人……”
“……”陆疏月不敢搭话,再说下去,感觉会听到吓人的话。
她拉开些两人间的距离,假意清了清嗓子,低声道:“你就不能当我从未出现过吗?”
秦诩言面色一沉:“不能。”
他千辛万苦到处找她,她倒好,千方百计要逃离他。想到此处,心中有些怒气,手中力道不由收紧。
陆疏月觉得自己的腰要被那两只大掌掐碎了,眼中忍不住噙了泪花:“疼……”
“月儿好本事……”
眼前人儿泪眼盈盈,再加上微微颤抖的肩,更有些楚楚动人的意味。秦诩言想要发泄的火气,顷刻间蔫巴了。
可小嘴如淬了毒,说的话都不中听,直往他心上扎。
陆疏月垂下眼:“离了我,你也不会死,和我在一起,我还会杀你,何必呢?”
她离了他一样过得好,可是他不行……这些日子,睁眼闭眼,脑中想的、口里念着皆是她,时时忧心她在外面吃不好,穿不好,要是遇上歹人怎么办?可他多余担心,她倒是如野草般顽强,到哪都能生根发芽。
他道:“死我们也要死在一块。”
死什么死,她还想回现代。陆疏月颇有些无语道:“分开总好过互相折磨,我们何不……不如相忘江湖。”
秦诩言被她的话激得冷哼一声:“相忘于江湖……你拿了我的银子,倒是可以潇洒说一句,相忘于江湖。我得了什么?”
这人……陆疏月底气不足,小声嘀咕:“那你可以不给啊。”
她挣开他的怀抱,微微偏过头,赌气般道:“你现在停车让我下去,我挣了银子还你。”
这等没心肝的,他气得凤眼微挑,恶声恶气地说:“月儿惯会慷他人之慨,报自己的恩。不如就将自己抵给我?”
下一刻,他冰冷的嘴唇附了上来,凶猛力道仿佛要把她的魂儿要吸出来一般。
陆疏月红着泪眼,推了推他的肩膀。
呼吸蛮横被夺,险些喘不过气来。好不容易松了唇舌,缓了没两下,更炙热的吻落下。
一只温热大掌自腰间下移,直直袭向散开的裙摆,灵活钻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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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暴露行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