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月混沌间幽幽转醒,抬眼便是素净木梁顶,浑身酸僵,犹如还泡在寒冷的池水中。她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稍一动弹,全身泛起钝痛。
这间屋舍虽不大,却收拾整洁,器物井然。门外有细碎响动,她扶着墙下地,移步至门边朝外望去。
院中一位年轻妇人正晒东西,瞧见她探出头,当即面露惊诧:“姑娘,你总算醒了。”
妇人将她扶到院中板凳上坐下,问:“身体可还好?”
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四肢僵痛感缓解许多,陆疏月勉强展颜一笑:“好多了。”
妇人转身回到木架旁,低头继续忙活,将木桶中盛放的物件一一取出,平铺摊放在竹簸箕里。木架上分格摆放着当归、川芎、白芍、茯苓、艾叶……皆是些寻常药材。
“实在对不住,我现在脑袋晕乎乎的。”怕惹她怀疑,陆疏月故意继续称病,弱弱道:“请问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京城西市。”妇人显然没有多想,理了理下落的头巾,另一手翻晒着药材,“姑娘为何流落街头?”
她眼珠一转,开始瞎编:“我父母双亡,本是孤身上京寻亲,不料遇上贼人,身上行李盘缠尽被人抢走。这才……”话未说尽,不知自己何处被她好心捡到,说一半藏一半,好套话。
“你也是运气好,若是前几日,我们还不敢收留你。不知上面又发什么疯,在城中大肆搜捕,说抓什么女刺客。昨日早晨我一打开门,发现你就躺在我们家门口,吓我们一大跳。”顿了顿片刻,妇人又小声埋怨,“哎真是遭罪,一个月前说抓女刺客,这几日又要抓女贼人,一天天不知道搞什么名堂......”
陆疏月沉浸在自己思绪,未将对方的话听全。
通过迂回试探,她渐渐理清眼下境况。
她又穿回到秦诩言登基后的隆安五年,一月之前,他骤然增派重兵把守京城四个城门,在城内大肆搜捕排查。
妇人与丈夫守着一间小药铺过活,前日方才遭官兵上门搜查,第二日清晨,便发现昏迷不醒的她倒在自家门前。
待听妇人提及,城中四处张贴着捉拿女刺客的告示,陆疏月心头一凛。
难道经过系统剧情修正,她再次回到了第四次穿越时间节点?彼时大雨中,她用剪子朝暴君胸口恨恨刺了一刀,如今暴君安然苏醒,下令捉拿她。
系统此前一直重复响起剧情重置,说的会是这个吗?
前两次皆是因自己伤到了秦诩言,而一次次时间回溯,从少年时到幼时。如今系统升级,时间点再次回到最初时段。
隆安五年,变局之年,终究是绕不开的一道节点。
不过如今,她已身心俱疲......
陆疏月压下心头慌乱,强装镇定问:“姐姐可曾见过刺客画像?”
“匆匆瞥过一眼,没大记住。”妇人一边翻动簸箕里的黄芪,一边随口答话:“官府还放了话,谁若是能提供那女刺客的半点消息,能领一大笔赏金。不少游手好闲之辈,日日在街上四处窥探,就想着靠告密换银钱。”
看来妇人不知刺客模样,否则不会收留自己,陆疏月心头微松,又问:“官兵搜查药铺,是为何?”
妇人叹了口气:“听闻那贼人懂医理,官府疑心药铺藏着踪迹,但凡城中大小医馆,兵卒轮番上门盘问。我们夫妻二人守着这点小营生,每日开门都悬着一颗心。”
她嘀咕道:“有重赏……想来不少人都会动心。”
“可不是嘛。”妇人苦笑,“街坊邻里之间都互相提防,生怕被人举报。我们这小药铺日日有人盯着,我与夫君都不敢收留外客。前日见你倒在门口不省人事,实在不忍心置之不理,才悄悄将你抬了进来,若是被旁人瞧见报官,别说赏金,我们一家都要被带去衙门问话。”
陆疏月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低声道谢:“多谢姐姐收留,这份恩情,陆疏……小树感激不尽。”
妇人挨着她旁边坐下,开始分拣之前晒好的药材:“姑娘生得细皮嫩肉,一双手光滑细腻,半点茧子都没有,瞧着从前定是养尊处优好人家女儿。哪里会是官府捉拿的刺客,我心里清楚,断不会胡乱把你交出去领那赏金。”见她神色黯淡,宽慰道:“姑娘不必忧心,我与夫君皆是老实本分之人,不会向外人多嘴。”
陆疏月有些心虚垂下头,不自在扭了扭手臂,伸出手随她一块拣药:“小树日后定会报答姐姐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妇人摆了摆手,“不知姑娘亲戚家住何处?若是知晓地址,我们可以帮忙捎话,让家人前来接你回去。”
“亲戚、亲戚搬了家,我尚且还未打听到他们的新住处,便遇了贼人……”她越说越伤心,眼圈泛红,我见犹怜。陆疏月是真伤心,不过是因为想到掉入寒冬冰池时的自己,忍不住在心底又啐了一口垃圾系统。
妇人面露恻隐:“竟如此,若姑娘不嫌弃寒舍简陋,先在我们这住几日,待寻到亲人再走不迟。”
闻言,陆疏月高兴不已,连声道谢:“此处已是极好,待我打探到亲戚下落,绝不会叨扰二位。”
先厚脸皮住一段时间,摸清京城局势后,再想法子离开。
于是她顺理成章暂留在好心人杨姓夫妇家,为安心,她时常主动搭手,打理药草、清扫院落,杨家夫妇愈发善待她。
杨姐自幼跟着祖父学医,这间药铺乃是杨家祖上代代传下的基业,父亲、祖父相继去世后,便由她接手。
她夫君是入赘进门,平日里多由他采办药材,杨姐守在铺中坐诊打理。
这日午后,药铺门帘轻晃,走进一位女客。
少女身姿窈窕,风姿绰约,容貌明艳动人。可惜愁眉苦脸,笼着一层愁云。
杨姐连忙放下手中活计,客气上前将她迎进店中落座。
少女语气哀怨:“掌柜,劳烦再给我配些上次的安神药。全城数你们这里的药材实在、有用,让我安稳睡了两晚觉。”
“好说好说,我这就给你去配药。”
陆疏月整理好一筐草药,正从后院走出,猝不及防与那女客四目相对。她默默将药材搁在一旁,立在角落不吭声。
女客见她上身是藕荷色衣衫,琵琶袖口压了一道细窄素边,下身配着碧色罗裙。素雅柔和,衬得人眉眼清丽,自有一股灵动气韵。不自觉看入神,目光如影随形,不曾移开。
被少女一瞬不瞬盯着,陆疏月心头微顿,幸而她早备有面纱遮容,只露出一双眼。
另一边,杨姐在药柜前细细拣选药材,取过酸枣仁、合欢皮、茯神、夜交藤、百合……一一称好,用草纸包妥。
少女接过杨姐递来的药包,轻声问:“这姑娘可是掌柜招的新伙计?”
杨姐笑道:“小树是我远方表妹,最近药铺忙,暂时来帮忙的。”
待到少女付银离去,店中再无外人,杨姐才低声解释:“方才不得已撒了个小谎,也是为了避开不必要的事端,你切莫放在心上。”
“是小树应该多谢杨姐解围。”陆疏月上前,同她一块将筐内药材分别放入药柜中。
突然,杨姐动作滞住,惊呼一声:“啊呀,忘记将药露给她了,上次说好这次来可以拿到安神药露,又给忘记了。”
“她应当未走远,要不让我送去。”陆疏月放下手中药材,拍拍手,“正好我出去转一趟,打听亲戚下落。”
“也好。”杨姐自柜台抽屉内取出一个白釉瓷瓶,交给她,叮嘱道:“关小姐上次已经预付过安神药露钱,你不必再收取银钱。”
陆疏月应下。出门后左右横扫街上一圈,果然在右侧街上,约莫两百米开外,望见少女的身影。她快步追赶上去,将瓶子交给了她。
关小姐抬眼又打量她一番,浅笑道了声谢。
分别后,陆疏月径直朝着西城门而去。沿路观察到,街上往来巡逻侍卫相较前几日稀疏了不少。
一路行至西市告示牌周边,她不敢贸然上前,躲在僻静巷口,遥遥张望。
告示牌上层层叠叠贴满各式文告,可一眼望去未贴有一幅女子画像。她想起先前杨姐所言,暗自思忖,莫非官府已经更换了新的告示?
告示上的字迹隔得太远难以辨识,她微微敛神,竭力睁大眼睛细看。
前路传来阵阵沉闷又整齐的脚步声,一队侍卫沿路巡街而来。看清为首之人是关绍,陆疏月心头一紧,当即垂下头颅,侧身混入街边往来行人之中。
看来必须设法置办一份身份文牒,就算短期内无法脱身离京,有假文牒傍身,应对侍卫盘查也能稳妥几分。杨姐的药铺也不能一直待下去,以免连累他们。
几日后,一名仆役打扮的小丫鬟走进药铺,传话说关小姐还需再配一剂安神药。
恰巧此时店内有几位客人在,忙不过来,杨姐只得向人保证,今日晚些时候再亲自送药上门。
陆疏月和杨姐一块用黄麻纸包药时,忍不住问:“杨姐,近日城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杨姐想了想,摇头道:“没有啊,为何这样问?”
“我看今日进店客人买的都是些安神之类的药,以为是又发生了什么。”
杨姐听了大笑出声:“小树啊,你可不要看我们店铺小,我们药铺在京城最出名的,便是安神药。”
原来如此,陆疏月好奇问:“杨姐,你这安神药可是有何特别之处?”为了防止露馅,她一直刻意隐瞒懂医术这件事,不曾插手问诊的事,只留在药铺内打杂。
“药材虽然皆是些寻常药材,小火微炒过的酸枣仁,再加上合欢皮、远志、茯神、百合、夜交藤等几味药材,用山泉慢熬半个时辰呈出,可放些蜜、冰糖调味服用,这样药入口不苦涩。”杨姐将包好的药,用细绳绑紧,“但最重要一点是,需外用杨家特制的药露,泡澡时滴入少许,睡前闻一闻或者将药露放在床头,这样安神效果更好,保管一觉睡到天亮。”
“这么神奇。”陆疏月感慨一声,“难怪关小姐三番五次前来买药。”
“当然,我们店铺的安神之法,乃是杨家世代相传的独门良方,连宫中太医都没见此等炮制方子。不过……”
“不过什么?”陆疏月登时更纳罕了,竖起耳朵认真听。
“她啊,是心病。她本是今年的秀女,已入了选册名单,岂料皇帝突然……”杨姐压低声音,在她耳畔低声说道:“突然发癫停了选秀,将一众入选秀女尽数遣送了回来。”
“……”陆疏月包药的动作一滞,本以为会听到什么秘辛之事,结果听到了八卦。
杨姐没发觉她的失神,兀自唏嘘感慨:“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药都包好了。”陆疏月快速将手中最后一包药包好,递到杨姐手中。
“好,那不说了。天马上就要暗下来,我得去送药了。”杨姐检查一番安神药,仔细确认没问题后,简单清理了一下柜面,才准备出门。
陆疏月连忙跟上,说:“杨姐,我和你一块去吧。”两日未出门,不知街上情况,正好出去打探一番。
杨姐点了点头,冲后院喊道:“君平,来柜台看一下店,我和小树出门一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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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悬赏缉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