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攘长街中,一模样娇俏少女蹦蹦跳跳拽住前方男子宽大衣袖,指着一旁的糖葫芦,撒着娇想要。
男子张了张嘴,应当是说了委婉拒绝的话。女子鼓起腮帮子,佯装生气,扯住衣袖不肯罢休。
他纵容她的娇蛮,宠溺地笑了笑。良久,好声相劝无果,抵不过她的连连央求,最终还是妥协,如她所愿买了糖葫芦。
周遭人来人往,二人倒成了街中一抹鲜活景致。
陆疏月站在凤清楼上,一眼认出该男子是宋杰希,她觑身侧之人一眼:“你把我带出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吗?”
“这个难道还不够打消阿姊的念头?”秦诩言伸手将两边敞开的窗页合上,留出一点缝隙,宽度堪堪足够看清外边的情况,从外边却看不到里面。
恰时楼下官兵押解着一队囚徒缓缓走过。昔日意气风发的吏部侍郎,此刻脊背被沉重木枷压得佝偻起,狼狈落魄。
此人身居吏部要职,仗着背后有二皇子撑腰,徇私枉法,背地里干下无数龌龊勾当。更甚至暗中包庇罪臣家眷,篡改户籍名册,私藏罪臣之女于别院,二人暗通款曲。被御史当庭弹劾,以至于龙颜大怒。
如今证据确凿,陛下下旨削去他所有官职,免去死罪,判全家流放三千里,远赴西北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秦诩言唇角勾起浅淡冷笑。也不枉他费尽心思,辗转将证据透露给这名侍郎的政敌,利用三皇子的人,拔掉了秦景平安插在吏部的一枚爪牙。
如此一举两得,连户部相关人等皆被降职,三皇子螳螂扑蝉,他作为黄雀,也顺势在吏部、户部插入自己的人手。
当然,这些陆疏月并不知情,对于朝中之事她从不过问。回身坐下后,她微微扬起头问:“她是谁?”
他双眸虽看向窗外街上,余光一直不离陆疏月:“当然是宋杰希的亲亲好表妹了。你若是执意嫁与他,只怕将来家宅后院被她闹得鸡犬不宁。”
说话语调上扬,听着依旧很欠。陆疏月忍住打他的冲动。
宋杰希并未和她提过自己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妹,不过……她现在不是很信任秦诩言的话。幽幽抿了口茶,道:“真的是宋杰希的表妹?”
流放人员走远,见街上宋杰希男女二人,一前一后进了绸缎庄,他才收回目光,转而望向她。
“阿姊这是不相信我的话了?”
陆疏月没有答话,只是用怀疑的目光定定注视着他。
秦诩言本想破坏宋杰希在她心中的形象,让她知难而退,如今被那双妙目看穿心思,谎言被拆穿倒没有一丝窘迫。
他挨着她身旁坐下,颇为遗憾说道:“看来是骗不过月儿,这女子确实不是宋杰希的表妹,但……我也没有说谎,他的确有个自小一同长大的表妹。”
她垂下眼睑,指尖抚上茶托边缘:“这代表不了什么。”
“月儿对他怎得如此大度?三心二意也能容忍。”他不甘心,内心醋坛彻底被打翻,“若是我,绝不会让月儿受这种委屈。”
“和你在一起有什么区别。”陆疏月嘴角一扯,讥讽望他,“你是皇子,三妻四妾是平常,更遑论将来若是登基了,后宫佳丽三千,哪还顾得上我,说到底还不是一样。”
秦诩言伏在她耳畔轻叹:“为何月儿从不肯相信我?弱水三千,我只愿取一瓢饮。”
“好听的话谁都会说。”她被他逼在角落里,四周稀薄的空气被他气息占领,她不自在推搡他胸口两下,“你起开。”
他攥住胸前的手凑近她,鼻尖相碰,深邃眼眸攫取她的目光。
“月儿,若有一天你嫁给了别人,我也有办法将你夺回来。”双目凶光隐隐,声音冷厉起来,“你若不想受到伤害……便老老实实等我。”
可恶的家伙越发出挑,实在生的赏心悦目,冷着脸也叫人害怕不起来。
陆疏月嗤笑一声,深深瞄他一眼:“你威胁我?你若这样一直威胁我,永远也得不到我。”
若是从前他如此说,陆疏月还会担忧害怕,可如今这话说的毫无威慑力。
反正她已经看透了,这家伙就是嘴上对她逞凶罢了。
曾经的痛苦和煎熬放佛已隔了一层雾,不再刻苦铭心,不再如蚀骨之蛆折磨她。
见她面上无甚反应,秦诩言倒先慌了神,抵抗意志瞬间土崩瓦解,埋首在她颈间撒起娇来:“月儿,我们才是天作之合。”
如今在她眼里,自己没有半分威慑力。他痛恨自己现在瘦弱的身体和无能的处境,撒娇卖痴希望能博得她的一丝偏爱,哄她心软。
冷言冷语还能对付一二,陆疏月真的招架不住他这般,连忙扶住毛茸茸的脑袋,托起他的脸颊:“别闹了,我们回去吧。”
微弱的日光投在他精致眉眼间,长长睫毛颤动,潋滟眼中有水光荡漾,一幅任人欺凌模样。
她豁然起身,胡乱整理了几下衣裳,双手收进袖中,抬腿便往外边走去。
秦诩言被她突然一丢,额头差点撞上墙壁,稳住身形后,快步流星跟上她。
一下楼梯,陆疏月便撞见进门的宋杰希,双方皆是明显一愣。
陆疏月笑道:“宋公子。”
“郡主。”宋杰希又看了看她身后之人,恭敬道:“殿下。”
他向二人介绍身侧的少女:“这位是我庶妹,阿桑。她从前一直跟随父亲在外地就值,近日才回京。”
名唤阿桑的少女恭恭敬敬朝他们行了一个礼,粲然一笑:“殿下、嘉宁郡主。”
陆疏月视线转到她身上,礼貌点了点头:“我们先走了。”说着就要离去。
宋杰希开口唤住她:“上回承蒙郡主款待,若九殿下和郡主不嫌弃,这次由我做东,请二位一起用餐。”
陆疏月刚想张嘴,秦诩言抢过话头:“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就不打扰二位就餐。”
她歉意一笑,随后踏出了酒楼。
两人刚走出酒楼一丈开外,旁边突然飘来一股呛人的浓烟。
有路人纷纷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一大群人纷纷从各色铺子中逃出避祸,街上瞬间乱作一团,秦诩言见状,侧身挡在陆疏月面前,防止她被撞到。
临街的甜点铺子跑出来一个小女孩,被烟迷了眼看不清方向,跌跌撞撞朝他们而来,一把扑在了秦诩言腿上。
他顺手将人扶正,一面牵着陆疏月,一面揽着小女孩,将二人带到空地。
烟是往上方飘的,此处避开烟口,袭来的烟雾极少。
众人正准备取水施救,酒楼旁胭脂铺子里的伙计已经提着水桶冲出来,大声喊道:“没事了,没事了!火已经扑灭了,对不住各位。”
空中没有持续的黑色浓烟飘出,不多时,街上烟雾散尽。
伙计好一番解释,原是后院厨房灶台引着杂物,火势不大,并未蔓延到前堂脂粉货柜,只是烧了些湿柴火,便生出大量浓烟,不过好在是虚惊一场。
人群议论声渐渐平息,往来行人各自离去,拥挤的街巷恢复如常。
小女孩圆润脸颊被呛到红涨,咳了好几声才缓解。一嬷嬷慌慌张张跑来,将人抱在怀里,拍抚着她的背帮忙顺气。
她脸上稚气尚未褪去,眉眼生得格外眼熟。陆疏月望着她,心神微微一晃,恍惚间从这张脸上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谢天谢地,小姐没事就好。”嬷嬷不停弯腰向他们道谢,“多谢二位。”
小女孩扎着双环髻,穿着一件枣红马褂,玲珑可爱,亮晶晶的眼睛直盯着秦诩言,乖顺道:“多谢哥哥。”
秦诩言冷冰冰的点了点头,视线落在陆疏月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心才定下来。
“哥哥抱。”小女孩朝他伸出双手,仰着圆嘟嘟面庞,一副求抱抱的姿态。
闻言,他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微皱。
嬷嬷见人冷冷淡淡,不甚好相与似的,又道了声谢,牵上小女孩张开的手,便要离去。
小女孩满脸不情愿地被拉走,兀自回过头,脆声道:“哥哥,你叫什么呀?”
他沉默伫立,任由小女孩被带走,不曾开口。
陆疏月忍住笑,心中暗忖,此人约莫是不喜欢小孩子。
此前听见动乱的宋杰希也慌乱跑了出来,在街上一番搜寻,才找到远处一角的熟悉身姿。他快步走来,焦急问道:“郡主,可有受伤?”
“没事,虚惊一场。”她呵呵一笑,“不用担心,我正要预备回府了。”
见她无大碍,宋杰希面上紧张神情一松。
两人又聊了几句。
一旁的秦诩言倒是黑着脸,抱臂斜眼望他。
“我不便再逗留,先行告辞。”陆疏月微微颔首。
“既如此,郡主、殿下改日再会。”刚说上两句话又要分别,宋杰希难免神伤,又不好逆了她的意,更何况还有冷冷瞧着他的九皇子。
他朝二人浅浅一礼。
几人各怀心思,相互告退。
回府途中,陆疏月想了许久,才想起那小女孩是谁。
顿时,她癫狂的模样浮现在眼前,挥之不去。钻心的疼痛席卷而来,腹部甚至开始不自觉抽动,陆疏月决定撒一个小小的谎。
“刚刚那个小女孩可爱吧?”
秦诩言疑惑不解望向她,人长什么样他都没看清。
“你知道她是谁吗?”她凑近到他的面前,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句道:“楼潇潇。”
“原来是楼侍郎之女。”不过是顺手一救,竟是刚调任东观、专司校书修史的楼英之女。
陆疏月蹙眉看他一脸平静,暗想:这人果然只有上一次的记忆。她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她是你未来的......妻子。”
楼潇潇若是他的妃子,便也是半个妻子。她只是偷换了概念,不算骗他。
对于感情之事,她过于苛刻,容不得一丝杂质,他未来总归是要坐上王位的,要她和后宫这么多女人分享一个男人,她接受不了。怕终有一日,会被心底的压抑折磨死。
八岁那年,她亲眼撞破父亲的出轨背叛......这些幼时经历,致使她对情爱一事充满怀疑,根本不信任感情。
既不是好结果,那边从源头掐断可能性。
她的话如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枚深水炸弹,搅乱一汪春水。
“不可能!”秦诩言心狠狠一沉,第一反应就是反驳,震怒道:“你何必为了拒绝我,编出如此一个可笑谎言。”
陆疏月一噎,这才意识到,秦诩言一直未娶妻,登基五年后才开始选妃。那他之前……他之前对她,不像是清心寡欲之人……她压下心中的诧异,唏嘘道:“我没骗你,你坐上皇位自然是需要选妃。”
说完,又添一记猛料:“陈卿卿是你的......皇贵妃。”
马车内一时只有车轮转动的轱辘声。
许久,秦诩言敛住神色,垂下眉眼:“我可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
他表面恢复平静,实则大受打击,心中翻起惊天骇浪,难怪她与陈卿卿亲近不起来,难怪她一再拒绝自己......
呃?这是何意?陆疏月沉吟一瞬,点头道:“当然。”他害她死了三次,当的上一句对不起。
而并不知秦诩言想歪了。
“那你是什么?”乌沉沉双眸含着不明的水光。
陆疏月收回倾斜的身子,缓缓说道:“我什么也不是,只是后宫中寂寂无名的侍女罢了。”
秀女时,她无意争夺权势,却无端卷进后位之争,太后一心要扶持自家人稳坐后位,视她为眼中钉。
那时的她一心只想完成任务,后宫的弯弯绕绕不曾注意过,毫无防备下,落入太后他们手中,遭到报复。
秦诩言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再次轻声反驳她的话:“不可能,你身处何地,我都会找到。绝不可能让你藏匿在后宫中,即便是......做侍女,那也是呆在我身边。”
他依稀记得,确有这样一场梦境,她曾是是秀女,也是侍女。
陆疏月暗念: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你不信算了。你那个时候又不喜欢我,而且……还杀过我。”她说的不全是谎话,只是时间错乱,半真半假掺合。
“我杀过你?”他再次如遭雷击,因为过于震惊,嘴唇微张,嗫嚅许久未言。半响秦诩言紧拧眉头,喃喃问道:“谁是皇后?”
本想随口一掐,见他面色实在不好,陆疏月有了点负罪感,小声呢喃一句:“没有。”
听到这话,他似是如释重负般卸下重担,唇角勾起,眼底却泛起偏执:“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与他绝不是一样的人。”
秦诩言将陆疏月送回长公主府后,没有立即回宫,而是调转方向去了另一处僻静酒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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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前世的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