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疏月尚未找机会向秦诩言道歉,他自己又寻了过来。
少年脸上新添了数道伤痕,比昨日更显狼狈,垂着眉眼,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站在她面前。
陆疏月颇有些无语,为细细他上药、包扎伤口。
“以后莫要这般瞎折腾自己的身体。”
秦诩言唇角几不可查微扬,语气带些落寞:“我盼着早日学有所成,这点皮肉伤,实在不值一提。”
眼神直勾勾望着专心为自己上药的人,她垂着眉眼,温柔可人。
陆疏月仔细包扎好他划伤的小臂,喟然叮嘱他:“这道伤口有些深,近日万万不可沾水。”
“知道了阿姊。”
他反手扣住她正要撤离的手,趁人愣神片刻,自从怀中取出一物,轻巧套入她的腕间。
那是一只雕花金环,花纹精致,一望便知价值不菲,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玉,多了几分贵气。
他目光落在她皓腕上:“初见这镯子时,便觉得与阿姊相配,如今戴上,果然恰到好处。”
陆疏月下意识抬手想褪下金镯,腕间却被他牢牢攥住,挣不开半分。
“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她眉眼微蹙,推辞道:“该留给更合适的人。”
秦诩言指尖摩挲着她腕上镯子金纹:“旁人不配。阿姊待我好,处处上心,难道我便不能送件小东西给阿姊?于我而言,阿姊值得世间最好的。”
“你如今需要用银子的地方多……”
“也不差这一个镯子。”
瞧他心意诚挚,再三推拒,反倒生出隔阂,陆疏月堪堪收回手,无奈妥协:“那好吧,我先收下了。只是日后不必再送我如此贵重之物。”
说罢她抬眼睨了他一下,语气带着几分愠怒:“你安分些,好好养伤,别总带着伤四处走动。”故意在她跟前卖惨……
秦诩言是听了进去,当真安分歇了数日,不再带着伤来见她。可他愈发黏人,时常寻由头凑到她身旁。
形影不离的纠缠,让陆疏月渐渐感到局促不安。思虑再三,她便开始寻各样借口推脱,或是以打理府中杂务为由,或是称病静养,有意避着不肯与他见面。
*
长公主曾特邀宋夫人来府一聚,两人相谈甚欢,言语间对双方孩子都颇为合意。长公主偏宠她,在婚事上全按她自己心意来,只要她一松口,便可择日互换庚帖,定下婚约自是水到渠成。
但陆疏月很迷茫,不知是对是错……她害怕自己病急乱投医……
秦诩言的反常,她自然察觉到。
往日纯粹的目光不复存在,看她时总带着占有之意,即便被他有意隐藏,也难掩其中的侵略感。
一想到他可能再次觉醒,拥有上次的记忆,她心底发堵,整个人都不好了。
惶惶不安中,神思屡屡恍惚。
这日,陆疏月受邀来到城西外的碧湖前。
碧湖如其名,清澈透底,碧绿无波,站在亭中极目远眺,黛色山峰层峦叠嶂,绵延起伏。
观心亭临水而建,一道温润身影已立于亭中。
宋杰希神态温雅,朝她拱手:“郡主。”
她缓步踏上亭中青石阶,望着湖面:“未想到此处居然有如此风光。”
“京城五景,依在下看来此处当居首位。”宋杰希随她并肩站在栏前,“当然景致本就各入人心,那座望阙高塔能备受众人推崇,自然也有它独到的妙处。”
五景中幽谷山涧、城北断桥、幽篁雾径、碧湖观心,这四处她皆去过,可唯独城中那座望阙高塔,至今未曾登临,望而生畏。
陆疏月含笑道:“上回前来恰逢阴雨天,只见到烟水朦胧,未曾见这到这般湖光山色。”
晴日当空,一湖碧水澄澈透亮,宛如整块温润无瑕的美玉,清辉流转。
“一景两番意趣,各有风姿。烟雨朦胧,晴光潋滟......我都喜爱。”说到此处,宋杰希抿嘴一笑,赧然垂首。
“多谢宋公子费心相邀。”陆疏月面上如常笑着,可仔细瞧去,这笑意并不达心底。
辗转穿越数次,唯有这一回停留得最久,只是前路依旧茫茫。
她在心中默默致歉,实在对不住了宋杰希,我并非有意算计,却终究还是借了你一回。
四下少有人迹,唯有风声、水波细响萦绕耳畔。
“郡主往后不必再以公子相称。”宋杰希唇角噙着笑意,“私下里,唤我名字便可。”
她闻言微微一怔,并未推辞。
宋杰希从桌上拿起一幅画,徐徐展开:“此画乃是张修远老前辈所作,绘的正是碧湖景色。”
陆疏月虽不曾听过张修远的名字,但猜想应该是丹青大家,画作能千古留名的那种。她侧头望去,画中唯绘远山、两叶孤舟,不着一笔写水,却尽得湖意。
见她感兴趣,宋杰希缓缓向她介绍起此画的背景故事。
远处柳荫之下,一双黝黑眸子纯澈得深不见底。秦诩言望着亭中言笑晏晏的二人,脸上戾气浮现,死死攥紧拳头,指尖几乎嵌入掌心,唇角未消的浅伤勾起骇人弧度。
陆疏月回到府中时,暮色初垂,天色还亮。
苏子将人扶下马车:“郡主先回屋歇息。奴婢去添些茶水。”
径直回到房间,陆疏月打开房门刚落座,一道身影挡住落日余晖,覆盖在她影子上。
她仰头望向身侧之人:“你跟了我一天?”
秦诩言面无表情挑了挑眉:“阿姊不肯见我,却去赴宋杰希的邀约。”
少年的眉眼逐渐长开,眉骨微微隆起,凤眼修长,鼻梁似乎更挺了,唇形分明。整张脸的轮廓硬朗英气起来,原本柔和的下颌线越发清晰,俊朗之姿初具雏形。
只是他此刻黑着张脸,眼含蚀骨寒意,紧盯着她不放。
她被他居高临下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如今虽不怕他,但到底还是……顾及几分。
陆疏月默默站起身,直视他的目光:“你……是他吗?”
秦诩言眉头微压,俯身逼近她一步,像在无声发问:你说呢?
“是不是……”她又问了一遍。
“月儿既然已经认出了我,为何还要推开我、抛弃我?”他本打算摆出冷硬凶狠的模样,可说出口的话,反倒满是委屈,活像一个怨人。
他抿紧薄唇,迅速低下头,额前刘海遮住眼睛。可那一瞬间,陆疏月还是捕捉到他眼角不正常的猩红湿润。
怎么整得她好像负心汉一样。
系统啊系统,你是一点也不靠谱。
“秦诩言,该说的我都说了。”
秦诩言上前轻轻圈住她的腰身,下颌搁在她脖间,低声道:“月儿,一想到你要嫁给别人,我就想发疯。”
语气听着平静温柔,口中所言,却是另一番光景。
初穿来之时,她曾见过他疯癫失控的样子。如今这般状态,已是极好。
但陆疏月脑袋突然不听使唤,忆起从前的事。
秦诩言那时刚入文华殿,开始学骑射。
有一天他冲到她面前喊:“告诉你,我现在开始学武了,以后你就打不过我了。”
谁懂还是年幼的暴君,奶声奶气说出这句话的救赎感。
怎么办?更想打他了!
这么想,就干了,当时她便追着他,第二次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此后,他再也不敢在她面前出言挑衅她。
一连串想起他很多糗事,她憋住笑,拼命压住嘴角。
半天没等到陆疏月的反应,秦诩言狐疑看向她。
她尴尬抿了抿唇,抬手推搡他几把:“你先放开我。”
他不悦皱起眉头,扶住她的肩头:“月儿,你看着我,我是在认真和你说话。”
“嗯嗯,知道。”陆疏月敛住脸上表情,抬头望他。
“等我两年好不好?”他亲了亲她颈上红痣,央求道。
陆疏月面上不见半分松动,目光沉静眨了眨眼,缓缓开口:“你能成为明君吗?”
他面上凝重三分:“这两者之间有何关联?”
“当然有。”陆疏月面容正色几分,“我为何要平白无故等你两年?”
秦诩言凝神想了片刻,瞳孔轻微震动,心中冒上一股巨大的疑云,但昔日诸多困惑,隐隐有了答案。正要问她,门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她用力挣开对方的手,压低声音:“是苏子来了,你快走吧。”随后将人推至窗边。
他嘴唇微动,想言明以两人的身份,无需刻意避让,可望着她紧张的模样,最终还是未说出口。旋即纵身跃出窗棂,转瞬没了踪影。
苏子推开半掩的门,道:“郡主,茶来了。”
窗外人影彻底消失不见,陆疏月才堪堪收回目光。
临睡之时,长公主叩响了她的房门,问起今日与宋杰希的出游一事。
她沉默良久,终究还是过不去心中那道坎。
“娘,我还不想订亲。”
见人满脸愁绪,长公主坐在她身旁,关切问道:“是两人相处不愉快吗?”
陆疏月扑进她的怀里,紧紧抱住她,委屈道:“我舍不得娘。”
若说离开这里后,她最舍不得的人,一定是长公主。
这几年相处下来,陆疏月对她早已产生情感,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可自己却不是真正的郡主,霸占别人的身份,抢走属于别人的亲情和宠爱。
长公主亲抚她的背脊:“傻孩子。女儿家终究是要嫁人的。”
“谁说的,女孩子也不是非得要嫁人。”她闷在她怀里,小声反驳。
“娘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咱再说婚事。”
“谢谢娘,你对我可真好。”
“傻孩子。”长公主轻轻抚了抚她顺滑如流云的发丝。
母女两人夜半聊了许久,从儿女情长聊到相逢别离,由世事无常,叹浮生难全。不便对外人言说的心事,在静谧长夜中慢慢铺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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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醋意大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