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诩言办事很利索,隔日便带来了消息。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下。陆疏月、秦诩言两人作贼似的尾随徐柏,转过临水热闹的长街。
一栋雕栏挂彩的画舫楼阁赫然立在河畔,软红帘幕半掩,莺歌笑语阵阵飘出。
二人隐在斜侧槐树阴影里,见徐柏轻车熟路抬脚迈入画舫中。
他年岁尚浅,虽不曾踏足风月场所,却也清楚此地是什么去处,低声嗤道:“人前衣冠楚楚,满口世家规矩,背地里却流连勾栏,此人德行果真不堪。”
她轻轻抬手示意秦诩言:“好了,走了。”
他瞥了眼那片灯红酒绿:“阿姊怎么一点也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他还不是我的未婚夫婿。”撞破徐柏的**,于她拖延婚事而言,反是一桩现成的由头,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般品性,哪里配得上阿姊列入的婚配人选。”秦诩言为她愤愤不平。
“对!一点也配不上。”看走眼了,还好提前调查了一番,陆疏月泛起一身恶寒,“你既已经调查清楚告诉我一声便好,为何特地将我叫出来。”
还偷偷摸摸跟踪人家,害她提心吊胆一路。
秦诩言笑道:“眼见为实,我怕我说了阿姊不信。”
“不说这个了,既然今儿咱们出门了,不如去吃炙鸭。”她不愿在糟心事上多做纠结,倒不如好好饱食一顿,换换心境。
二人很快到达凤鸣轩,陆疏月是这里的老熟客,不用开口,小二径直将人领到二楼包厢。
“小主还是老几样吗?”小二满脸笑意问她。
陆疏月点点头,转头对秦诩言道:“这里的炙鸭特别好吃,皮脆肉嫩,香得咧。”
菜还未上,外头忽而传来一阵吵架声响。
陆疏月推门出去,细听一会,才知是因客人同时看中靠窗雅座,双方互不相让,生了口角。
也不是什么热闹可看。
恰时楼梯间步履声响,有人拾阶而上。
来人一冒头,瞧见立在阑干边上的窈窕身影。
“九殿下、嘉宁郡主。”
“好巧。”她客气回应,未料到竟是碰上宋杰希。
秦诩言在她身后站定,冒出一句:“不巧,他专门在这等我们的。”
咦?陆疏月有些莫名其妙,疑惑看向他。
宋杰希两颊骤红,当面被人说破糗事感到有些窘迫,说话结结巴巴:“我刚刚在街上却瞧见郡主和九殿下进了楼,便也进来了。不是故意跟踪郡主和九殿下,也是……无意间遇上。”
看他忸怩作态,秦诩言收回视线,在心里学舌:不是跟踪~
三人最终坐在了一个包厢进食,虽然秦诩言不懂她为何要邀请宋杰希。
桌上炙鸭油亮诱人,肉香溢满包间。
“宋公子此前可曾来过凤鸣轩?”落座后,陆疏月主动搭话,缓解席上氛围。
“来过几回。”宋杰希略羞涩回道。
“我来过很多回了,他们家的炙鸭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陆疏月夹了一筷子鸭肉放进秦诩言的盘子,“九表弟你也尝尝。”
宋杰希含笑,把随身带来的食盒推上桌:“在下从城南茶楼买了份新出的糕点,与郡主、九殿下一同分享。”
匣中蜜渍藕糕莹润透亮,莲藕清香破开油腻味传入鼻尖,陆疏月馋虫登时发作,便伸手捻起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清甜混着桂香在舌尖化开,瞬间解了口中腻味。
“早听闻那家点心出众,一直没空去买,今日倒是有幸尝到。”
宋杰希温声细说:“听掌柜说,这藕糕用的是洞庭湖今秋头一茬的嫩藕,以桂花蜜渍足三个时辰才成。”
陆疏月道:“这般精工细作,难怪能在京城远近扬名。”
“阿姊想吃什么?我往后会定期去武场观摩操练,茶楼离演武场不远,能帮阿姊顺路带来。”秦诩言放下竹筷,插入两人之间的对话。
“好。”陆疏月答应的干脆,一点也不和他见外,“你也尝一下糕点。”
秦诩言敷衍颔首,但没有伸手去取藕糕的意思。
席间宋杰希殷勤周到,甚是照顾陆疏月,又是替她布菜添汤,又是斟茶倒水。
秦诩言在一旁冷冷看着两人相谈甚欢,一派和睦模样。用力咬下一大块炙鸭,皮肉迸开油脂,顷刻间吃得唇边油光满满。
陆疏月瞥见后,随手递过一方锦帕,便转回视线,没再多看他一眼。
“宋公子,竟也会关注这些闲杂书籍。”
宋杰希道:“我经常逛书肆,偶尔也会翻阅时兴的话本子。”
秦诩言郁闷接过帕子,一面施施然擦着嘴,一面漫不经心开口:“宋公子倒是好兴致,整日流连坊间搜罗闲书。”
宋杰希讪讪赔笑:“市井话本虽登不得大雅之堂,闲来消遣也算趣事。”
“宋公子说的在理。”陆疏月听出秦诩言话里的不痛快,暗暗使了个眼色,“好好吃饭。”
“若是郡主喜爱,往后我寻到新奇话本,可送往长公主府中。”宋杰希未受影响,仍是谦和儒雅之态。
秦诩言埋头吃下一片鸭肉,咀嚼不停,含糊说道:“听闻你素有才学,原来是用在这个地方。”
宋杰希这下窘迫得面颊涨红。
“宋公子好意我心领了。”陆疏月在桌下伸腿,踢了秦诩言一脚,“宋公子不要见怪,他今日心气不顺,就喜欢说胡话。”
宋杰希尴尬颔首,心知秦诩言是故意在呛他。陆疏月也怕他再口无遮拦,说出戳人的浑话,收了闲谈心。
只是往后席上气氛清冷,不再热络。
三人分别后,秦诩言和陆疏月归途顺路,同车返程。
望着逐渐远去的影子,宋杰希低头看向衣摆上一个浅浅的脚印擦痕,抿嘴笑了笑。
马车内,一片寂静。
秦诩言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阿姊。”
陆疏月闭眼懒懒靠在车壁上,不理他。
“阿姊怎么不理我了?”他放软声调轻声询问。
她眼睫轻轻抖动,分明醒着却一言不发。
秦诩言又试着唤一声:“阿姊。”
见她故意冷落自己,心里方才在酒桌上的傲气霎时消散,朝她挪近身子,委屈道歉:“我错了,往后不当着阿姊的面胡乱呛人便是,阿姊别再恼我。”
陆疏月掀开眼皮,淡淡扫他一眼:“以后好好说话。”
他点头应下,从身后软垫摸出一尊木雕,双手捧到她跟前。
“阿姊,这个给你。”
木雕眉目传神,细致入微,同她现在神韵如出一辙。木料表面打磨得圆润细腻,摸着一点也不扎人。
陆疏月看了两眼,默默收进怀里。
“你的木雕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秦诩言被夸得心头发烫:“只要阿姊喜欢就好。”片刻,又抿紧嘴问:“阿姊是看上宋杰希了吗?”
“你瞎说什么。”陆疏月扭头睨他。
“那你为何对他那般和善?”少年不肯罢休,直直望着她。
“我......”那只是正常交友......
陆疏月刚要辩解,话到嘴边,望着少年满眼疑惑不安的模样,顿了顿,把话咽回腹中。
“好了,你不要打扰我了,我想想回去如何应付我娘。”她再度阖上眼眸,重新靠回车壁,摆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
小巧的鼻尖微翘,配上总是带笑的唇,一派纯真烂漫,可此时半张脸被碎发遮住,看不清表情。
秦诩言只好悻悻缄口,安分坐在一旁,时不时偷偷瞥一眼她的侧脸,车厢只剩车轮碾过石板的隆隆声响。
马车外,街头的景色不断在倒退,车厢内忽明忽暗。
他手不受控制地抬起,很快又放下,他闭上眼,呼吸凝滞一瞬,悄悄攥紧放在膝盖的指尖,极力克制着。
傍晚,长公主在饭桌上,果然提起了她的婚事。
陆疏月便将今日之事如实告知,其中不乏一番添油加醋,说自己如何在一堆人中精挑细选,结果精心挑选出来的夫婿人选,竟是此等人品,越说越委屈,眼中泛起水光。
长公主看她泪眼汪汪,费心安慰一番,让她再好好挑选,不急着下定。
陆疏月破涕为笑,又是一顿撒娇卖萌,逗得长公主哭笑不得。
婚事又可以往后拖延些时日,她心中暗喜。
入夜,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
回到闺房后,陆疏月取出怀中木雕,搁在柜面上。
四年来,一年一尊,柜上整齐码着四尊小木像。木像身形样貌顺着年岁渐渐变化,雕琢的眉眼愈发细腻传神,刀工一年胜过一年,愈发和她本人相像。
一个个木雕看过去,她心中浮起怪异的感觉。
脑中又忆起什么,她蹲到箱笼旁,掀开储物木箱,埋头翻找。
苏子端着水盆和洗漱用具进屋时,地上东西丢的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她诧异开口:“郡主,您这是在找什么?怎的把东西翻得四处都是?”
陆疏月将埋在箱中的脑袋伸出:“前几年,我从护国寺带回来一幅竹子图,你还记得吗?”
“自然记得。”
“放在哪?我现在想拿出来看看。”
苏子放下铜盆,走到书桌后的置物架前,踮起脚尖取下高处卷起的画。
“在这呢郡主。”苏子将画递给她。
幸好经常打扫,画未落灰。妥善保存完好的画,笔墨色泽鲜亮,与刚落笔新作别无二致。
画上墨竹微躬折腰,竹叶轻斜,静纸间宛然有风拂过。
苏子凑上前张望:“郡主为何突然想起它来?”
“我今日遇上作这幅画的主人了。苏子,你还记得宋杰希吗?”
苏子细想片刻,努力回想他的模样,点了点头。
陆疏月问:“你觉得他如何?”
“宋公子当然是一表人材,品貌皆是上等。”
陆疏月点头表示赞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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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故意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