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辗转,陆疏月和秦诩言之间的隔阂日渐消弥,少年早已不再似初见那般戒备疏离。
总的来说,秦诩言十分乖巧,让他不吃黏腻甜食,基本不吃。每日至少早晚两次洁牙,也照做,如今顺利换好的牙齿,健康整齐。
而秦诩言本身......就是个高精力的卷王!勤奋自律的让人感到害怕。
不过几年时间,便在诸位皇子之中脱颖而出,深得帝王垂怜偏爱。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感觉大功近似眼前。
唯一让她担忧的事,是她的婚事。年初,长公主便强硬表示,今年一定要将她的婚事定下。
当然去年及笄礼上,长公主也是这般说辞,却终究未曾胡乱为她点鸳鸯谱。
前几日皇帝送来厚厚一摞卷宗,尽是他与长公主费心挑选、家世品貌俱全的适龄郎君名录。她捧着满满一叠文书看得头大,一时只觉婚事迫在眉睫。
想到此处,惬意躺在凉椅上的陆疏月,哀叹一声。
她只想尽早完成任务,真的没有婚嫁之事的打算。
正在帮她捶腿的十六皇子,放轻力度,纳闷道:“阿姊,是谨儿锤重了吗?”
“好,挺好。”陆疏月捏起一粒葡萄放进嘴里。
“嘉宁阿姊,我想吃你做的蛋糕,葡萄多多,糯叽叽麻薯,还有薄荷冻,薄荷膏......还有好多好多好吃的。”
吃货十六皇子扬起圆嘟嘟的笑脸,圆溜溜大眼被挤小三分,瞧着十分喜庆可爱。肉感的小手握成拳,捶打在她腿上也软乎乎的。
陆疏月有气无力道:“方子不是已经给了你吗?”
“别人做的没有阿姊做的好吃。”十六皇子捶打得更卖力了,似是想到什么好吃的,砸吧了一下嘴,“上次阿姊做的薄荷冻,清凉解暑。谨儿还想吃。”
“可是阿姊最近没心情做吃的。”陆疏月被天热的气虚,说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长长的尾音。
她扭头想去够果盘,又不想起身,挥了两下手便放弃罢了。
十六皇子有眼力见,立马端起果盘,递至陆疏月面前,方便她拿。
“阿姊上次说,葡萄多多做法很简单,可以再做给瑾儿.....”
他话还未说完,凉亭里多出一道身影,屈指敲在他脑袋上。
“还吃。”处于变声期的嗓音沙哑低沉。
秦诩言冷冷横了一眼好吃的十六皇子,出言赶人:“快些回去,不要再打扰嘉宁郡主休息。”
十六皇子不情愿放下果盘,趴在她的躺椅边,悄悄说:“阿姊,那我下次出宫再来找你。”
候在旁边的内侍福身,带走了三步两回头的十六皇子。
秦诩言年岁渐长,身形拔擢,如今个头与陆疏月齐平。这两年勤练武艺,体型健硕,从前还能和他打上两回,现下她已讨不到便宜。
陆疏月扫了一眼他,问:“你怎么来了?”
两年前,她随长公主搬出皇宫,定居在京中皇帝赏赐的长公主府后,便很少再见面。
“许久没见阿姊,路过便顺道过来探望一下。”秦诩言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
“听说你昨日和时清越起争执了。”陆疏月脚下用力一蹬,摇椅慢悠悠晃起来。
秦诩言沉吟半响,将一只臂膀搭上石桌,两人确实私下因一小事起了争执。不过.....
“阿姊怎么知道的?”
他与时清越意见不合,她早就知道。眼下储位悬空,皇帝又迟迟不册立太子,几位年长的皇子暗中蠢蠢欲动。
陆疏月冷不丁来一句:“秦诩言,你觉得自己能坐上那个位置吗?”
突如其来的发问过于大胆,秦诩言怔住好一会儿才回:“或许吧。”
陆疏月坐直身子,直视他的双目:“若有一日,我是说假如.....你真的坐上了,你觉得自己能做好吗?”
“功过当由后世评述,并非我自己能够评判。”秦诩言眉头微蹙。
“那我换个问法,”陆疏月攀扶在摇椅扶手上,微微朝他俯身,声音压低,“何为明君?”
他略一沉吟:“世人常说,明君是才德兼备,雄略有为;是拓土强国,先王后圣;是知人善用,远离奸佞;是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那在你心里呢?”
秦诩言被她接连两问,问去散漫,神色不自觉正经起来。
“安稳守成并非治国,治国当因时变通,死守旧制难为治世。在我眼中,明君当破顽疾、除积弊,但凡拖累民生,便要大刀阔斧革除,不必心慈手软留情面。”
他确如自己所说,一登基便推行变法,大刀阔斧整顿旧制,不惜动摇世家宗亲的利益。
如今当今圣上年事已高,日渐倦怠朝政,致使朝中百官上行下效,暗中为利害民,吏治积弊愈深。
陆疏月思索片刻后,反驳道:“可是改革真正执行起来时,难以进行,阻扰何其之多,纵观历史改革成功者寥寥无几。大刀阔斧改制,易搅动朝野动荡,引出无数风波,若执意用雷霆手段,是否过于粗暴?循序渐进才是稳妥之道呢?”
“若阻挠当道,别无他法,只能行非常之策。世上难有两全之法。”秦诩言眼底锋芒收敛些许,骨子里却仍然激进。
“可你行事激进,手段强硬,不留情面,被世人称为暴君,又当如何?”
“何谓暴君,何谓明君?暴君未必全无利民之策,明君亦难免有误伤苍生之举。明君与暴君,本就只隔一纸评判。天下人的眼光和评判标准总是与时俱进,随世事更迭不断变迁,是非功过,又有谁能一言敲定?”
他顿了顿,视线飘落在石桌上的一摞卷宗上,轻声道:“千秋功过,不只由当世之人评说,更不由一本史书盖棺定论。”
陆疏月以前一心只顾完成系统任务,从未深究过这些。
从前秦诩言年少无人倚仗,所有恩赏与立足之机,全靠他拼命争取,做出了亮眼功绩,才能入帝王眼,挣得一线前程。
登基后急于建树功业,以此佐证自身配居帝位,行事便难免激进。
以铁血手腕肃清朝堂,杀伐果断、暴戾难测、掌控欲极强,百官上朝如上刑场。然而与此同时,他推行了许多利国利民的新政,惩治贪腐,轻徭薄赋。
常以最暴虐手段推行最仁政的法律。
所以有人说,越是“明君”统治的朝代,越是容易灭亡,灭亡越是惨烈,有时反而是因为太想把事情做对。
她暗自思忖:站在漫长的历史长河回望,秦诩言当真是系统标定的暴君吗?系统给出的定论,与世间百姓口中的暴君,是否本就相去甚远?
刻板的标签在她心中寸寸崩塌。
人心是善恶并存,世事亦兼有利弊,众口纷纭之下,难断黑白。
她本意是要循循规劝、扭转他的想法,怎么反而被他的话牵着跑偏。心念一转,陆疏月决意拿他往后的举措讨论一番。
“若与敌国打战赢了,却坑杀数万战俘,是否为暴君?”
秦诩言视线重回她脸上,轻笑道:“战俘放下兵器便是束手之人,无故屠戮数万降卒,寒天下百姓之心,自然是暴君之举。”
陆疏月心尖一动,喜上眉梢,连忙追问:“如若是你,如何处置?”
“青壮年战俘分派各地屯田服役,老弱伤病遣返还乡,无家可归者由官府安置,既保全性命,又能为国所用。”
听他如今的想法和日后残酷的所作所为截然相反,陆疏月心底暗暗宽慰,看得出他心性有所转变。
“有一位帝王他野心勃勃,急功冒进,不顾群臣反对,执意要强行动工浩大的工程,挖通南北两大河道,征调数万财力人力,且要求时间紧迫。可此时征讨南疆边境,已与敌国鏖战一年,耗去大半国库。不久后又恰逢江南地区洪涝灾害发生,赈灾不到位,灾民流离失所,导致失去民心,激起民变,镇压叛乱又花费大量人力物力,国力快速衰竭。对于此事你如何评价?”
“这位君主错在轻重不分、本末倒置。征战掏空民力国库,本该休养生息、抚恤军民,他却只顾自己的宏图大业,大肆劳民。天灾来临粮草不济、赈济缺位,失了民心根基,民变在所难免。后续平叛耗损,更是雪上加霜。空有一腔热血抱负,却不懂以民为本,急功冒进便是祸国之源。”
“那依你所言,这位帝王,算得上暴君吗?若是祸乱已成、民变四起,又该怎样收拾残局、挽回倾颓的国运?”
“算不上天性暴虐嗜杀的暴君,却也是误国昏君。他本心或是修筑河渠、造福后世,初衷无恶,可自负到......罔顾万民,祸害苍生,昏聩之过无可抵赖。至于如何收拾残局……”
他眸色黑沉,隐起一层阴翳,随后长舒一口气,又道:“首要便是下罪己昭,袒陈施政过失,安定天下民心;即刻全面停工通河大役,遣散征调民夫回乡务农,减免受灾地区的赋税徭役。优先安抚流民,开官仓、抄查贪官,全力赈济灾荒,从根源平息各处民乱。此后实行休养生息之策,待国库丰盈,再择时日续修河渠,绝不再仓促大兴劳役。”
“灾地善后赈济之时,亦可推行以工代赈之法。”陆疏月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秦诩言登基之后,首要推行的举措便是兴修水利。隆安五年春,他下诏贯通大盛两大河道,湛江与淮河,开挖运河水道,打通大盛南北水系航道。
此事本是惠及后世的长远功绩,可他定下严苛时限,要求五年内必须竣工。工期仓促紧迫,官府大肆征调民夫,人力物力耗费巨大,劳作过程中死伤不断,百姓叫苦连天,纷纷斥责这是苛政暴行,也为秦诩言日后落下暴虐的名声埋下了隐患。
彼时大盛正与南疆蛮夷交战,国库粮草银两本就吃紧,战事开销早已压得朝廷财政不堪重负,此刻贸然动工兴建浩大工程,着实算不上稳妥决策。
朝中文武百官心中皆有异议,奈何帝王手段强硬,也只能暗自不满。
战事方落幕不久,南方便会遭遇大水泛滥。待到洪灾降临,流离受难的百姓定会认为,接连战乱灾祸皆是上天惩戒,视作天道对君王施政的警示。
陆疏月清楚这些事情发生的时间线。
若是暂且暂缓运河工程,等到战事平息、洪涝灾害退去,再以赈灾治水为由头,采用以工代赈的方式召集民众疏通河道、连通水系,既能顺势治理水患,也不会引得民间怨声载道。
秦诩言即刻会意,点头道:“确是良策。既安顿流民、消解民怨,又不至于完全搁置工程。”
陆疏月在心底默默想,秦诩言希望你能一直记得自己这番话,说到做到。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这一番话听来,九弟长进颇多,思虑越发周全成熟了。”她伸手将瓷果盘推至他面前,眉眼带笑岔开话题,“尝尝新进贡的葡萄,滋味绝佳。”
“承蒙阿姊夸赞。”秦诩言没有去拿葡萄,而是拿起一旁的文书看起来。
待他看完一叠卷宗后,陆疏月咽下口中葡萄,问:“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放下最后一册,他淡淡道:“有几个碰过面。”
“你觉得徐柏此人怎么样?”徐柏是昭德侯世子,长公主重点提到的候选人。
陆疏月躺回凉椅上,望着凉亭顶,悠闲架起腿。
对于婚事,她只有一个字,拖!
不过一纸婚约罢了,又非即刻出嫁。先应允定下婚约拖上一年,待到婚期将近再寻由头延后,期间发生其他事,还能再往后拖延更久。
“论出身和才学、相貌,皆可,的确是婚配良选。”秦诩言指尖无意识攥紧袍角。
陆疏月没有回话,幽幽叹口气。
他站起身,稍稍弯腰,背着手俯看躺着的人,坏笑道:“阿姊,要我帮你查查他吗?”
“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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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暴君之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