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混杂着学生们的谈笑声。
慕清栀端着餐盘找位置,林之意和许承安已经眼尖地占到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她正挥着手喊她:“清栀!这边!”
林之意坐在许承安对面,正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说到兴头上,筷子都悬在半空比划。
慕清栀坐下时,恰好听见她在说:“所以我听我妈说那个男艺人当场脸就绿了,还买了八卦记者。”
林之意笑得肩膀直抖,一边还不忘往嘴里塞了一口饭。
慕清栀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番茄炒蛋的汁水拌进米饭里,咸味在舌尖化开。
“诶,那不是贺元川吗?”林之意忽然抬了抬下巴。
慕清栀没抬头,筷子夹起一块生菜,送进嘴里慢慢嚼。她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是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们不介意再带两个人吧。”
“快坐快坐。”
因为前后桌的关系,林之意和贺元川的关系越来越好。
贺元川端着餐盘站在桌边,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望舒,过来这儿坐。”
慕清栀夹菜的手顿了顿。
迟望舒走过来的时候,窗外的日光正好斜斜地落在他身上。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一瓶罐装气泡水,瓶身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没说话,只是在贺元川旁边的位置坐下,正好在慕清栀斜对面。
贺元川热情地跟林之意他们打招呼,很快就融入了聊天的节奏。许承安居然摆脱平日里沉闷的样子,开始讲另一个段子,林之意笑得前仰后合,连贺元川也被逗得直拍桌子。
迟望舒吃了一口番茄炒蛋,眉毛几乎是立刻就皱了起来,喝了几口汽水,想把味道咽下去,忍不住小声地说了一句“居然是咸的”便没再怎么动筷子。
他修长的手指捏着瓶身,漫不经心地晃着。气泡在水里翻涌升腾,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他的目光越过瓶口,落在慕清栀身上。
很直白。不加掩饰。
慕清栀正在夹一块红烧肉,筷子尖刚碰到肉块,忽然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动作顿在半空。
她感觉到了有道目光稳稳地搁在她脸上,像正午的日头,带着不轻不重的温度。
她抬起眼。
迟望舒没躲。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淡淡的,像是单纯在等一个反应。
慕清栀皱了皱眉,眉心拧起一道浅浅的褶,很快又松开。她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吃饭,筷子落下去,准确地夹起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桌上的林之意正拍着贺元川的肩膀笑到岔气,许承安不知说了句什么,四个人笑成一团。
没有人注意到刚才那短短几秒的安静,也没有人注意到迟望舒始终没怎么动筷,更没有人注意到,他手里那瓶气泡水,晃了快五分钟。
慕清栀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拨进嘴里,放下筷子,起身端起了空餐盘。
“我吃好了,我去倒餐盘,先回教室。”她说。
声音不大,却让迟望舒手里的气泡水停了一瞬。
她从他身侧经过,边沿带起一点微不可察的风。
迟望舒没抬头,只是手指收紧了一些,罐装瓶身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身后,林之意还在跟贺元川抢最后一块糖醋排骨。
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食堂里的人声依旧鼎沸。一切都很寻常。
迟望舒终于低头,抿了一口那瓶晃了许久的气泡水。
有点甜。
放学铃响过,操场上的喧闹渐渐被晚风卷散。
慕清栀背着书包,沿着跑道边的小径随意走着。她正低头看手机,余光里远远地、模糊地觉得操场角落那棵香樟树下聚了一堆人,七八个高个男生围着一个身影,圈得很紧。
她眯了眯眼。
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男生,身形还有侧脸轮廓隔着半个操场都觉得怎么那么像迟望舒呢?
她皱了皱眉,收回目光,不打算插手。她迈开步子继续走,走了四五步,脚步忽然慢下来。
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那天食堂里他晃着气泡水看她的样子,她抿了抿嘴。
又走了两步。
突然转过身。
先是大步走,然后步子越来越快,最后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地跑了起来。风灌进耳朵。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慕清栀看清,那就是迟望舒。
他背靠在香樟树粗粝的树干上,微微缩着肩膀,下巴绷得很紧。几个高年级男生把他堵得严严实实,为首那个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玩味的笑。
“迟望舒,都怪你,害得老子喜欢的那个女生跟你表白!”
慕清栀冲过去,推开最外圈的一个男生,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也顾不上,站在迟望舒面前,气喘吁吁地仰头瞪着那群人:“你们都敢直接在学校里欺负人!”
她的声音清亮,带着刚跑完步的急促,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脸颊泛起运动后的红。
慕清栀认出来为首的那个男生,闻家的小儿子闻言。
他上下打量她一眼,嗤笑出声:“慕清栀?我认得你,劝你少管闲事。”
他偏了偏头,示意她让开。
慕清栀没动。她偏过头看了迟望舒一眼。他正轻轻拽着她的衣角,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得发白,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她转回头,扫了一圈面前这几张脸,家里都是跟慕氏有合作关系的。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下来,一字一顿:“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几个男生明显愣了一瞬,互相交换了眼色。
但闻言很快嗤了一声,把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满脸不屑:“我管他是谁,我们就是看他不爽怎么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居高临下地盯着慕清栀:“你又能怎样?”
慕清栀没退。她抬起下巴,唇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眼神却冷得像淬了冰:“不怕他,那你们就不怕我?”
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闻言,你爸上个月是不是刚跟我爸吃过饭?周庭宇,你家那个城南的项目,审批好了吗?还有你,你姐是不是还想进慕氏实习来着?”
三个名字点下去,几个男生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变了。闻言嘴角的玩味僵住,周庭宇眼神开始飘,沈琛那张脸上已经冒了汗。
“不想和慕家合作了?”慕清栀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闻言咬了咬后槽牙,腮帮子鼓了鼓,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退了半步。
“走。”
他偏头朝身后的人甩了一句,临走前又看了迟望舒一眼,嘴角扯了扯,“算你走运。”
七八个人呼啦啦散了,操场角落一下子空旷下来。
慕清栀转过身,面对着迟望舒。
他慢慢直起身,手指还在微微蜷着,低着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小狗,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慕清栀,我害怕。”
慕清栀抬头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的睫毛真长,垂下来的时候几乎盖住了整个眼睛,鼻梁很挺,上面还有一颗黑色痣。
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连吞咽都带着颤。
她心里那点软又冒出来了,但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语气平平淡淡的:“有我在,你怕什么。还有,你一个大高个白长了?下次被欺负了就要学会打回去。”
说完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甩到肩上,转身就走。马尾辫在脑后晃了晃,步子不急不缓。
迟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从她身后扑过来,把她衣服边缘镀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他的嘴角动了动。
然后他快步跟了上去,步子迈得很大,跟得很紧。她走路的节奏很稳,没回头。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迟望舒低下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
嘴角那道弧线终于压不住了,一点一点地弯起来,弯成一个藏不住的、得逞似的笑。
眼睛里哪还有什么湿漉漉的害怕,全是亮晶晶的、细碎的光。
他把手插进口袋,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差三步。
他在偷偷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