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春蒐之上,陆九一战成名。
他的名字,也如春日惊雷,炸醒了池中游鱼。
梨园也不例外,陆九瞬间成为了少女们倾慕之首。
而陆九的背景,也被大家扒了个干净。
“真没想到,陆大人身世居然如此凄凉。”
“是啊,他居然是个孤儿,哎。”
“我现在更钦慕他了,怎么一株杂草竟能打出一个如此漂亮的翻身仗。”
“你懂什么?这才不是杂草呢,这叫蒙尘明珠。”
“对对对,明珠,你的掌中明珠,行了吧?”
陆怀瑜在一旁默默听着,却不由走神,音都弹乱了。
笑成一团的大家侧头望去,看陆怀瑜这样,坏笑着说,
“怀瑜,咋啦?”
“无事……”
“我真羡慕你,那日我就该在场,你俩那一曲配合都传成神了!”
“就是就是,你能不能再给咱们弹一个呀?虽然看不到陆大人舞枪,也好让咱们听着曲儿想象一番。”
陆怀瑜知她们在逗自己,笑了一下便调起琴来。
小姐妹们看她这样,更不想放过她了,凑上前欠欠地望着她,
“怀瑜~你看,这陆大人,虽比沈大人年长一岁,但英姿飒爽,未来更是前途无量,若你没有婚约,你俩还真挺配的呢。”
“对呀,他那日特意点你为他奏曲,怕不是……”
陆怀瑜赶忙打断,
“切勿胡言,被外人听了去,可说不清。”
“现在整个皇宫都知道啦。可不是就咱们这么说。”
陆怀瑜怎会不知呢,但这种话是切不可说的。皇帝是个重情之人,最忌讳便是背信弃义,更别提这觊觎臣妻,若是信了去,怕是对陆九影响极大。
大家见陆怀瑜一脸严肃,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过了些时日,这谣言被嚼得无趣,便也渐渐平息了。
但很快,一道圣旨又下了。
“陆怀瑜,接旨!”
皇帝身边的老公公今日特意来了梨园,刚进门那一眼对视,陆怀瑜知应不是坏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承天命,御极二十余载,今岁南巡之典,本应亲临。然朕年事已高,体气日衰,恐难耐长途。着令二皇子代朕南巡,体察民情,抚绥四方。
御前侍奉乐师陆怀瑜,技艺精湛,深谙礼乐,着随行以备典礼乐章,钦此。”
一字一句陆怀瑜都听得清清楚楚,可组合在她脑中,竟让她思绪卡顿。
梨园使见她半天没反应,给了她一杵,陆怀瑜才反应过来。
“臣陆怀瑜,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怀瑜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老公公虚抚她一把,笑着同她说道,
“陆乐师,起来吧。这可是个好差事,陛下亲口点的你。”
陆怀瑜起身,垂眸道,
“多谢公公。”
待一行人走出梨园,众人正想围上来祝贺,梨园使先开了口,
“怀瑜,你随我来一趟。”
陆怀瑜应下,跟着梨园使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了出去。
梨园使带她来了乐部的档案库,而后指着一面架子说,
“这存放的都是往年的随行旧档,这是你第一次随行,务必多了解了解随行惯例和注意事项。”
梨园使从架子上拿下一册,打开时眼神一下软了下来,自顾自说道,
“其实啊,你也别太担心,你就当是出游散心,随行记录些所见所闻,拓展些眼界,对你日后创作必是大有助益。”
而后,又翻了几页,才像交付宝贝般把手里的册子给了她,
“这本记册,你可拿去细读。”
陆怀瑜本忐忑无比,听了梨园使这番话,悬着的心才放下了些。
那圣旨宣得她责任重大,听得她惶恐。
陆怀瑜接过册子,注意到了上面的名字。
萧以宁。
字迹温润却有力,规整得一丝不苟。
梨园使也看着那串名字,叹了口气,满眼惋惜,
“这是你师兄的记册。哎……时间过得真快啊。”
而后又像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怀瑜,你今年可是十七了?”
陆怀瑜不明其意,
“是。”
“哎……”
梨园使不住摇头。
“你好好看看吧,你师兄当年可是被誉为百年难遇的奇才。他在时,梨园真是风光无限啊……”
梨园使拍了拍她的肩膀,便背起手朝门外走去了,背影却落寞得很。
陆怀瑜突然注意到,这个小老头,真的不年轻了。
他平时似个无忧无虑的顽童,都让人忽略了他两鬓的斑白和日渐佝偻的身躯。
陆怀瑜忽然觉着喉咙发紧,她忙垂下头,珍重地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五十三
陆怀瑜这一待,就是一天。
她太震撼了,她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思想。
这人心中到底盛着怎样磅礴的天地,笔下才能生出如此无垠的旋律。
陆怀瑜忽觉自己就是那井底之蛙,她现在特别好奇井外的世界,她已经不满足于井口那一轮照着她的月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终于跳跃出词汇,重重地拍进了她心里。
她怎从未听闻过此人?
她忙站起身,想去找梨园使,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知道什么,她也没有想要冒昧去打扰萧以宁的打算,但她就是很想再了解了解这个人。她已经看了萧以宁眼中的世界,她想再看看别人眼中的萧以宁。
结果脚麻得她起到一半又栽倒在地,可她没管,马上又爬了起来,将手中的册子庄重地放回原位,一瘸一拐地找梨园使去了。
她找到梨园使时,梨园使正在梨园里喝茶。
园中梨花已尽数开放,偶有花瓣随着春风漫天飞舞。
梨园使正哼着小调品着茶,就听见了脚步声,见是陆怀瑜,笑呵呵地唤她来尝新茶。
陆怀瑜坐下时还带着微喘,眼睛却在放光。
梨园使正在倒茶,瞟见她这副样子,了然于心,一脸骄傲。
他将茶杯放至她面前,努努下巴示意她喝。
陆怀瑜刚顺过来气,根本顾不上喝茶,
“梨园使,这萧…萧师兄,现在何处?”
梨园使的笑僵在了脸上,而后垂下眸,没接话,自斟自饮了一杯。
陆怀瑜见他不说话,想着自己是否有些冒犯了,便尴尬地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二人喝着各自的茶,各怀着心思。
半晌后,许是夕阳催促,梨园使终于开口,
“以宁他啊……哎……天妒英才,给唤回去跟前伺候了。”
梨园使抬头望着远方那彩霞,看起来像是又老了。
陆怀瑜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梨园使收回目光,转头看她,又恢复了笑脸,
“所以呀,你赶紧给我学出来,接我衣钵,好让我早日回去带孙,享受天伦之乐。”
陆怀瑜抬头望他。
夕阳中,风将梨园使的胡子吹了起来,他却不管,眯着眼睛品着茶,摇头晃脑的,好不惬意。
陆怀瑜从鼻中哼出一口长气,勾唇应下,
“知了,师傅。”
梨园使睁眼看她,略有些吃惊,但很快眉眼弯弯,笑着应下,
“欸!乖徒!嘿嘿!”
说着,又给陆怀瑜续上了一杯。
橙光浸染,师徒二人在满堂梨花中,共享着这难得的一壶茶安逸时光。
五十四
后来,陆怀瑜才从师傅口中得知,这次出行,还有沈清和和陆九。
春蒐之时,明明是二皇子胜,可占尽风头的却是陆九。
大家正暗自揣测,众说纷纭,这一道圣旨下来,像是往深湖中砸下一颗锐利的巨石,片刻后,虽湖面无甚波澜,底下却变化巨大。
代为南巡,几乎是等同于册封太子。
事儿过大,反而无人敢言。
此次的配置,全是新兴精锐,其中深意更是不言而喻。
整个朝堂,失眠的,又何止陆怀瑜一人。
再过几日,南巡队伍就要正式启程了。
她满心愁闷无处消解,便都化为了琴音。
琴声哀怨苦楚,听得人心中像被压上了大石,难以喘息。
她起初不知南巡代表着什么,现今知晓自己要和仇人朝夕相对,内心怎可能毫无波澜。
而且这次出行的每个人,都与她密切相关。
她现在真是一个头九个大。
但好处也很明显,最近楚河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梨园附近,她虽尽力躲着,可也不能完全规避,正好借着南巡,可以彻底远离。
陆怀瑜睡不着,又拿出萧以宁写的册子,这是她特意去请示了师傅,借来的一册。
陆怀瑜把萧以宁所有留在库里的记录都看完了,其中南巡的一共有五册。最后一册,停在了十八年前。
她借的这册,是二十年前南巡的记录。
二十年前,也不知道萧以宁经历了什么,他的文字,由无所欲求中添了感性,写的角度由先前的‘世外仙人’,变成了个‘寻常人家’,却更添味道,旋律被覆上了鲜艳的色彩,越品越有滋味。
这几乎成了陆怀瑜近期疏解心绪的救命稻草。
她忽然好像更理解了音律的意义。
她也想写出这种,能给人带去温暖和光亮的东西。
想到这,她又对南巡充满了向往。
她从未离开过京城,以往爹娘带她出游,最远也就是那郊外。
‘外面的天地,是什么样子?’
她还是有些害怕的。
可想到,她的神明也会一同前去,又安定下来。
‘兜兜转转,还是会一起去看这世界之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