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上元节后,便是一年一度的春蒐。
这春蒐,其实就是皇帝带着百官们出来活动筋骨。
气氛并不严肃,反倒像是出游,围猎,宴饮,热闹得很。
当然,比试助兴也不能少。
今年依旧是老三样,步射,骑射,马上长枪。
往年头名都是二皇子的,无甚看头,可今年,大家都暗暗期待着看到一场不一样的比试。
这围场很大,中央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四面缓坡隆起,恰好形成一个环形的开台。
背面最高处,皇帝设了御帐,明黄色的帐顶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帐前铺着红毡,龙椅摆在正中央,两排执扇内侍立于身后。
东面是宗亲皇子,西面是文武百官,南面出入口侧则是乐师席。
陆怀瑜跟着一众乐师来到围场时,百官早已落座。
她的位置视线颇佳,可以将全场尽收眼底,围场中心已经有好些人在热身了,比试却迟迟未开始,陆怀瑜正疑惑,忽然内侍尖锐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宣王到!”
只见一身着玄色骑装的男子策马而入。这人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是剑眉星目都挡不住的随性和不羁。
而他身下那匹汗血宝马也格外夺人眼球,健硕魁梧,一人一马在皇帝跟前停下,马儿仰头喷着鼻息,跟主人的气质简直如出一辙。
宣王利索地翻身下马,跪下抱拳道,
“臣弟来晚了,陛下恕罪。”
“无妨,可是何事耽搁了?”
宣王笑笑着望向皇帝,两掌一拍,
一辆板车被推了进来。
那板车上横着一头巨鹿,鹿角枝枝杈杈地支棱着,特别漂亮。
但最漂亮的,是那一箭。
这鹿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便是这贯穿左胸肋间的白羽箭伤,箭杆没入大半,只露出一截箭尾。伤口周围干干净净,只在箭杆和皮毛的缝隙间凝了指甲盖大小的一圈暗红。
鹿的眼睑半垂,四肢舒展,皮毛未沾泥泞,倒像是睡着了。
“臣弟今日来得早,想着先逛逛,没想到在围场外的林子里撞见此鹿,鹿角生得极好,臣弟心想,这鹿茸若献给陛下,正合时令。”
而后又望着皇帝,关切地说道,
“鹿茸补气血,陛下近来操劳,臣弟惦念。”
“好好好,你有心了,朕收下了。”
宣王笑着退到一边,吩咐人将鹿送去御厨,才入了席。
陆怀瑜记得他。
当时皇帝寿宴,他坐在二皇子身侧。
原来,他就是宣王。
而今日,他也是比试的裁判。
“比试开始!”
这步射和骑射,都是比的箭术,不过一动一静。
最后,不出众人所料,二皇子与陆九,打了个平手,皆是把把中的。
所以这第三局比枪,也就是他二人的决胜之局。
时隔多年,大家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刺激的场面。
众人议论纷纷,偷偷猜测着输赢。
“这还用猜?陆大人敢赢吗?”
“那可说不准,这陆九可不一般,刚入军营就做出了不小的成绩,连营长都敢赢得。”
“那能一样吗?那可是皇子。”
“看看呗。”
场下喧嚣,内场的两人却一动不动,二人各执着一杆裹着白布包的木枪,相距五十步,御马对立。
这马上长枪,比的便是谁先将白布上蘸着的石灰在对方身上留下印记,即获胜。
随着一声锣响,马蹄翻飞,残雪被踏得四溅。
两骑相向而行,距离急速缩短。
陆怀瑜也不禁紧张了起来。
三十步。
二十步。
十步时,二皇子先动了。
他右手猛地将枪往前一送,枪尖直刺陆九胸口。
这一枪又快又狠,没有任何试探的意思。
陆九将身子猛地后仰,几乎是平躺在了马背之上,枪尖才堪堪擦着他鼻尖掠过。
与此同时,陆九将枪从下往上挑起,直奔二皇子的马颈。
他不伤人,伤马。
马上长枪还有个规则,马若倒,人亦输。
二皇子瞳孔一缩,用力收缰。
战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躲过一击。
两骑交错而过,带起的风将场边的黄旗吹得猎猎作响。
第一回合,谁也没占到便宜。
场边响起一声低呼。
“我就说这陆九不是善茬吧。”
“比试可不就是各凭本事,我倒觉得他这招出其不意,做的好。”
二皇子调转马头,望向陆九。
他收起了笑意,此刻一脸严肃。
他没想到,这陆九,还真有两下子。
二皇子本想让让他,助他拿下比赛,做个顺水人情让他在父皇面前拿个赏,毕竟二皇子确实有意将陆九收入自己麾下。
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陆九此刻也在看他,神色依旧平静,握枪的手却微微收紧了些。
两骑再次迎面对冲。
这一次,二皇子没有急着进攻。
他放慢了马速,让陆九先冲过来。
陆九便索性让马更快了一些,眨眼间便到了二皇子面前,枪出如龙,直指二皇子肩头。
二皇子没躲。
他偏了偏身子,让枪尖从肩侧擦过,抢肉裹着的白布在他衣袍上蹭出一道浅浅的白痕,却没击中。
与此同时,二皇子的枪杆猛地挑起,狠狠磕在陆九的枪柄上,金属撞击出刺耳的声响。
陆九的枪被磕得偏离了方向,枪尖朝外荡开,露出了胸前一大片空挡。
二皇子顺势将枪头一转,用力一推,白布直指陆九胸口。
但与之同时,陆九右手猛地一拧,将偏离的枪拉了回来,枪尖横扫,直奔二皇子侧腰。
二人都来不及躲。
几乎同时,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了清晰的印记。
枪马人就这么对峙着僵持在场中。
场边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嘈杂的议论声。
“两个人都中了?”
“谁先中的?”
“好像是二皇子先点中的陆九。”
“不是吧?好像是同时。”
二皇子笑了,两人收了枪,陆九又抱拳行了个礼,
“多有冒犯,还请二皇子赎罪。”
“无碍!”
二皇子驾着马到他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果然没看错你。”
陆九微微颔首,
“还是得向二皇子学习。”
“哈哈哈,来日方长。”
宣王远远望着,却看得分明。
二皇子的枪尖触到陆九胸口时,陆九的枪还未及腰。
虽只差一瞬,但胜负已分。他翘起一边嘴角,缓缓吐出四字,
“二皇子胜。”
场边响起一阵欢呼。
二人在皇帝面前下了马,跪下行礼。
皇帝一脸欣慰,
“赏,都赏,陆九年少有为,未来可期。”
宣王笑着起身,望着陆九说道,
“陆九,你的枪法倒是干净利落,但刚才那是‘比武之枪’,可否让我看看,‘杀伐之枪’?”
众人将目光汇于他身。
陆九也不推诿,一声应下后,换了把玄铁红缨枪回身走向场中。
陆怀瑜看着陆九朝南走来,步伐坚定,红缨飞舞。
而后,二人视线远距离正对上了。
陆九笑了,对着陆怀瑜拱手作揖,
“臣在陛下寿宴之上闻陆乐师一曲,至今难忘。今日可否有幸请陆乐师配合奏上一曲?”
陆怀瑜先是一愣,随后看向了皇帝。
皇帝也是来了兴致,
“准了!”
陆怀瑜领了旨,将琵琶架起,待陆九面向皇帝握枪站好,便抬指,拨弦。
琴声起。
冷冽的边塞调,如风穿枯草,雪落铁甲。
陆九随琴声而动。
枪风破空,目光如炬,招式净绝。
陆怀瑜目光紧随着陆九拨弄着琴弦,陆九却安心地将背后交与了她。
琴声与枪风交织,一个清冽,一个凌厉,甚是契合。
一曲终了,收枪按弦。
余音却还在空中回荡。
皇帝率先开口,
“好!”
全场这才反应过来,掌声雷动。
二皇子直勾勾地盯着陆怀瑜,不是滋味。
宣王举起酒杯,看向陆怀瑜,
“陆乐师是吧?这曲子叫什么?”
陆怀瑜垂眸,
“回宣王,即兴一作,尚未定名。”
宣王愣了一瞬,旋即大笑一声,
“那就叫《春蒐》吧。”
龙颜大悦,
“好曲!赏!”
后又将目光落到陆九身上,补道,
“陆九听封。”
陆九跪地。
“今日演武,你胆识过人,技艺超群,朕甚悦之。即日起,封你为御前三等侍卫,赐佩刀入值,赏玉带一条,骏马一匹。”
“臣,领旨谢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