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
近日梨园使免了她的排练，她便日日待在档案库。
萧以宁像她发现的新大陆，她不停地点亮着里面的版图。
她将他创作的乐谱也一一翻了出来研读，脑子里疯狂涌进新知识令她兴奋不已。
然后她就发现，后期萧以宁谱的乐谱里，他的名字旁频繁地出现了另一个名字——
苏浣。
陆怀瑜不知此人是男是女，可是，根据时间线，她推测，应该是那个改变萧以宁曲风的人。
因为萧以宁的曲风改变后不久，这个人的名字，就与他的几乎如影随形。
其中还有一曲《凤求凰》，更是与众不同。
她悄悄记下曲谱，回到卧房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琵琶弹了起来。
旋律在她指下缓缓流出，那份情谊便隔着时空将她包裹，连她这个未出阁之人，都感受到了其中的浓情蜜意。她沉醉在了其中，脑子里竟不由地浮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她一下清醒，琴音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门被轻轻叩响。
陆怀瑜将琵琶放下，起身去开门。
一群可爱的小脑袋从两侧探着望她，笑得腼腆。
陆怀瑜有些无措。
最中间的小姐妹开口道，
“怀瑜~知晓你明日就要启程了，我们来送送你。”
小脑袋们应声点着，
“对对。”
“怀瑜！此行山高路远，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呀，我们等着你回来和我们分享见闻。”
几人也没等她反应，就拥着她进了屋。
自孟语铃走后，她身边就冷清了不少，主要大家负责的事务也不同了，除了必要的排练，交集也不多了。
没想到，大家居然还惦念着自己。
“对呀，怀瑜，我听说，你会经过我老家呢！可以去看看二十四桥，很出名的~”
“怀瑜，你若是也路过苏州，替我看看我家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我家在阊门那边，如若经过，一眼就能看见，那棵树可大了，我小时候天天爬的。”
“我老家也是苏州的呀！我爹爹就在阊门下卖桂花糖藕，可好吃了，你一定要尝尝，你同他说你是我朋友！记我账上~嘿嘿。让他给你切中间那段，最糯！”
“怀瑜怀瑜，你去扬州的话，一定要去吃老鹅！还有千层油糕！孙记那家！甜得很！进宫后天天想着呢，你替我多吃两块。”
陆怀瑜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
“怀瑜，”
忽然，一个小姐妹将一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捧到她面前。
“这是水晶糕。你一直吃得少，但每回有水晶糕，你都会多吃两口，这会你出门在外，将它带上，实在吃不惯外面的东西，就吃些这个。”
“是呀，你可不能再痩了，梨园以后可指望着你呢。”
陆怀瑜盯着那油纸包，又望望大家。
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细节，没想到，大家居然都看在眼里。
水晶糕是她爹爹以前下朝回来经常带的，因为娘亲爱吃，她也爱吃。
“快接着呀~”
小姐妹们殷切的目光让她面色微红，她双手接过油纸包，捧在怀中。
“谢谢大家。”
“谢什么呀~都是一家人。”
“就是。”
‘一家人…吗？’
陆怀瑜眼眶发热，喉头发紧。
“好啦，怀瑜，你早些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你啦。”
“等你回来！”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人。
可小姐妹们留下的温度却迟迟未散去。
陆怀瑜小心地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水晶糕，往嘴里送去。
泪顺着下巴滑落。
‘很甜。’
‘跟爹爹带回来的一模一样。’
随后她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
她将手中的水晶糕细致地吃完，又将油纸包认真地包好，放进随行的包裹之中。
而后望着院内的梨树，暗下决心。
既然避无可避，那便更强大些吧。
‘我想，守护好这方梨园。’
五十六
天还未大亮，南巡的队伍已在殿前集结完毕。
旌旗猎猎，甲胄鲜明。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陆怀瑜怀抱琵琶，立于阶下，手心微微出汗。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肃穆的场面。
她身前站着二皇子。
右边是身着蓝色官服的沈清和。
左边是陆九，一袭玄色侍卫服，腰间佩刀，比平日里更显英武。
辰时正刻，皇帝驾临。
四人跪于阶下，静候天听。
“都起来吧。”
四人起身。
皇帝缓缓走到二皇子身前，语重心长地柔声道，
“此去南巡，凡事三思，不可轻率。”
“儿臣谨记。”
皇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三人，最后目光停在了陆怀瑜身上。
“怀瑜，临行前，再弹一曲吧。”
陆怀瑜有些意外，但还是应下。
她思忖片刻，拨动了琴弦。
是一首简单的民间小调，《游子吟》。
这场中人乌乌泱泱，却只闻见风吹旌旗伴着琵琶声。
大家静静听着。
皇帝眼眶渐红，站在那处，听完了整曲。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风也停了，静得能清晰听见远处飞鸟发出的长鸣。
皇帝抬眼望去，沉默了许久。
然后，给了最后一句话，
“平安归来。”
坐在马车上的陆怀瑜，望着这一路上浩浩荡荡的送行队伍，从宫门延伸到了城外。
她撩起帘子，回望了一眼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说她对皇帝无怨，那是不可能的。
但侍奉在皇帝身边的这些日子，看着他为国日夜操劳，头发肉眼可见地白着，她也有些心疼这个老人。
他不是个雷厉风行的决策者，每每有要紧事务，总是思虑颇多，既想解决问题，又不愿有人受苦。
那当初，为何没放过她的家人呢？
可今日，她看着年过半百的皇帝，一个人站在那里，目送他们离开。
她忽然发现，皇帝也没有什么不同。
他也只是一个父亲。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也会做错决定的普通人。
她忽然明白，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
不过，她没有权力替家人原谅这一切。
有罪之人，必须付出代价。
五十七
刚出城时，陆怀瑜还频频往外看，因为那路，也是她以往和爹娘去庄子的路。
然后，她就经过了那条小溪。
那条牛喝水的小溪。
没想到，时光荏苒，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她躲的那棵大树已经不见了，害她差一些没认出来位置。
而后，她就看见了陆九从她马车前经过。
陆九作为随行护卫，全程驾马巡视着队伍的安全。
感知到陆怀瑜在望他，他勾唇笑了一下，脸侧酒窝凹陷，却仍直直望着前方。
明明没有对视，陆怀瑜却心跳加速。
她忙将帘子放下，而后再也没打开过，直到队伍停了下来。
陆九的声音由远而近，
“……大家就地休憩一番再行上路。”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陆怀瑜正想活动活动筋骨，马车一停稳，她就迫不及待地下来了。
躲在马车后，刚准备伸个懒腰，她就瞧见了车后面的群山。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中，人却僵住了。
她缓缓放下手，往外走去。
只见眼前层峦叠翠，山林从远处的青黛色渐渐褪成近处发亮的水绿，山间氤氲着灰蓝色的薄雾，仿若仙境。
她才知，名家画作中那如墨汁淡了颜色的过渡，竟非臆想。
她一时看呆了，连沈清和走到她身边都不知。
沈清和看着她这个样子，不由笑了，
“当年那块玉佩，便是这片开采出来的。”
陆怀瑜望向他，眼中带着疑惑。
“此处盛产美玉，古人曾曰，那山涧薄雾，便是玉生的烟。”
陆怀瑜茅塞顿开，又被震惊了一次。
太美了，她当时只觉诗美，但没想到，真实的景色竟更美。
“沈大人，陆乐师，来吃些东西吧。”
陆九下了马，正朝他俩走来，
“还得一阵才到驻扎地，只能先委屈二位吃些干粮了。”
陆九笑着，分别给他俩递了兜吃食。
陆怀瑜接过时，二人指尖相触，粗粝的触感惹得陆怀瑜不禁皱眉。
她追着陆九的手望去。
陆九站在沈清和身边，循着他俩望向远处山峦，正拿起一个烧饼往嘴里送，陆怀瑜便清晰地看见了陆九四指上极厚的茧。
陆怀瑜倒吸一口凉气。
她初学琵琶那会儿，日夜操练，指肚磨破出血她也不管，结痂又磨破，如此往复，她的手指也有厚茧。
她现在想想都还觉得疼。
可陆九的茧，比她的还粗厚得多。
‘可陆九是习武之人，茧不应该在掌心之中吗？’
她寻思着，一段记忆便跳入她脑海中。
‘教坊司！’
她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
‘难道！陆九当年……’
陆九感受到她的目光，扭过头来越过沈清和望向她，眼中带笑，眼神清澈干净，一如当年在她面前的少年。
“砰砰…”
陆怀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好响！’
她一下捂住了胸口。
沈清和被她的举动吸引回视线，扭头看她，
“怀瑜，你可是不舒服？”
陆怀瑜赶紧收回视线，埋下脑袋，
“是有些……可能…第一回坐这么久的车不太适应。”
而后，她眼前就出现了那双布满茧的手。
陆九递给她一个水壶，
“喝点水吧，加了糖，能好些。”
陆怀瑜抬头望着陆九，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担忧的沈清和。
“怀瑜你快喝些。”
陆怀瑜眨巴眨巴眼，还是接过了。
“谢谢陆…陆大人。”
而后她就马不停蹄地回了马车。
陆怀瑜坐在马车上，大口喘着气。
她脑子有点乱。
特别是看着那两个人站在自己面前时。
更具体地说，应该是，在沈清和的注视下和陆九接触时。
她不禁用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水壶随着她的动作晃荡出声响。
她看着此刻自己一手干粮一手水，‘噗嗤’一声笑了。
她喝了一口水，那抹清甜在舌尖化开，灌满她的口腔，确实一下人就爽利了些。
她又打开那兜子吃的。
‘居然是糖包！还是温的！’
‘怎么会？’
‘他是何时买的？又怎知自己爱吃糖包？’
她当时和陆九出去时，路过糖包摊确是看了两眼，但她身无分文，也没好意思说。
‘难道，他注意到了？’
陆怀瑜不敢再想，晃了晃脑袋，手却攥紧了兜子。
她望着白乎乎的糖包，嘴角不自觉勾起，拿了一个吃了起来。
暖暖的糖包，暖着她的胃，也暖了她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