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轻纱襦裙,双手抓着秋千绳索,广袖顺着胳膊滑到了肘部,露出莹白的小手臂。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
长长的裙摆随着秋千的荡漾如乱蝶飞舞,她在笑,如黄鹂轻啼,似空谷幽兰。
因为她看不见,所以府中庭院多种香气浓郁的花种。
不似公门侯府中的规矩森严,连一花一草都雕琢得规整。
段骁从不在意那些虚礼,是以连庭院中的花儿朵儿们都未经什么修剪,就那般野蛮种植着、生长着,反倒有种粗犷自然的凌乱美感。
就在这生机勃勃的美景中,她荡着秋千,同小丫头没心没肺地说笑着。
段骁未出声,只驻足在庭院入口处,静静地看着。
他多么希望,她一生都能如此,无忧无虑,欢喜随心。
生如夏花,灿若骄阳,她真的长大了。
他能护她一生安然吗?
真的……能吗?
花奴简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推着晚烟越飞越高,她的笑声也越来越欢喜。
耳畔的风呼呼地掠过,花香萦绕鼻尖,吹起她的长发和裙裾,心口砰砰地跳着,好似当真飞起来了一般刺激。
可还没兴奋多久,晚烟一时出神,不小心松了手,整个人随着秋千就飞了出去。
花奴吓白了脸,惊叫道:“姑娘!!”
段骁虽在出神,可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在她飞离秋千的瞬间,他的动作已比脑子快,顺手便扔了手中拎着的两罐子蜂蜜,纵身而起。
身后的阿虎手忙脚乱地接着半空中的蜂蜜罐子,娘嘞!可不能摔了,不老少银子呢!
半空中,段骁稳稳地接住了有些惊慌失措的晚烟,如抱孩子一般的将她抱在怀里,一个转身飘然落地。
直到落到了实地,段骁才感觉到后怕,心口猛地跳动起来,一张脸便黑沉了下来,又不忍训斥她,只得将一股火气撒在了花奴的身上。
“胡闹!!”
一声冷厉而阴沉的怒斥,花奴早吓得跪在了地上连连自责,“是奴婢的过错,请少将军治罪!”
“牧也!”晚烟一时情急,情不自禁地抓住了段骁的前襟,遂似想起了什么,微微低头,低声道:“哥哥别怪花奴,是我让她用力推的。”
听着晚烟对他的称呼,段骁的眉心拧得更紧了。
说不清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莫名的烦躁。
沉出一口气,他松开环着她腰肢的手,微不可见地退了一步,沉声道:“花奴,扶姑娘回房休息。”
晚烟只觉得方才抓在手里的衣襟悄无声息地抽离,好似心都跟着空了一空。
***
玩了一通出汗了,花奴伺候晚烟更衣,全程讷讷不语,还对方才挨了训斥感到心惊,更为差点儿害姑娘受伤而后怕不已,还好少将军只是训斥,并未真的责罚她。
晚烟听不到花奴似往日一般的碎碎念,便知她心有余悸,笑着安抚道:“别怕,牧也……哥哥不会真的责罚你的。”
花奴点点头,本不想多说,可又怕晚烟担心,忙带着笑意道:“姑娘,即便少将军罚了奴婢也是应当的,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姑娘,如若今日不是少将军恰好回府,姑娘就摔着了。”
回想起方才的惊险一瞬,花奴心肝直发颤,万一真摔着了姑娘,甭说少将军了,就是翠娘的一顿板子,她都逃不掉。
晚烟笑了笑,不甚在意,少女心性贪玩,谁又会过多地考虑后果呢?
房门外传来规矩的敲门声,伴着念恩的问询:“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花奴忙最后为晚烟理了理裙摆,这才应声道:“姑娘好了,进来吧!”
说罢,扶着晚烟慢慢地坐到矮几旁的蒲团上。
念恩将手中的东西放到矮几上,笑道:“姑娘,东西组装好了,你摸摸?”
段骁回来了,念恩便识趣的少往晚烟身边凑。
深知她如今满心欢喜只为那个人,更知自己只是个伴读,从未在她眼中。
晚烟一听便来了兴致,伸出手摸向矮几,“真的?这么快?”
念恩看着她伸出那水葱似的纤长手指探向桌面,还是忍不住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了一个小小的模子上。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可他自小伴她长大,比段骁陪伴她的时间要多得多,她眼睛看不到,平日里的肢体接触少不了,况且,他也不想在意那劳什子“授受不亲”。
晚烟一门心思在手中的模子上,细细地摸着,小脸儿习惯性的仰起,水润殷红的唇角勾着,道:“念恩,组装好果然和零件感觉不同了,你可试过?”
念恩收起乱七八糟的情绪,含笑道:“拿细小的竹签试了一试,虽说力道和射程都很弱,但确实是可行的。”
晚烟脸上的笑意更深,惊喜道:“当真?好想看看啊!”
她无意间的一句话,猛地揪疼了念恩的心口,连一旁的花奴都不禁面露伤感。
姑娘明明这样好,心性纯善天真,就像一个懵懂的孩子,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最纯粹的好奇,奈何天公无情,在她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前,便为她蒙上了一层黑纱。
同样被刺痛的还有刚走到房间门口的段骁,房门没有关,晚烟那句略带低沉的伤感之语便这般直愣愣地刺进了段骁的耳中,也深深扎进了他的心口。
是啊,即便她一向表现得不甚在意,可看不到这斑斓的世界,于谁不是一种遗憾呢?
看不见,其余的感官却极为敏锐,晚烟对周遭的一切都很敏感,忙笑着道:“你们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我随口说说的,别放在心上,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说着,小耳朵微微一动,她转头冲着房门的方向道:“牧也……哥哥来了?”
段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房中,终是没忍心,道:“想要如何称呼便如何称呼,随心便好,不必在意。”
也不知从何时起,她不像小时候一般唤他“哥哥”,也不像小时候那样一见到他便抱着他的腿不放。
他知道是因为她长大了,却从未细想过,长大了的“妹妹”缘何不愿再称呼一声“哥哥”了。
此番回府,听着她脱口而出的“牧也”,滑过喉头,绕过舌尖,从那殷红的唇瓣中轻轻吐出,带着欣喜的期盼,竟让他心头荡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父母离世后,他再未听过旁人如此唤他,带着不可及的亲昵。
军中皆下属,桑落州也无与他关系好到可互称表字的同僚,竟是多年未曾听到自己的表字了。
她被苏玺纠正时是失落的吧?
再唤他一声“哥哥”,竟怎么听怎么别扭,终是不忍心让她难过。
晚烟只是笑着,未应声,可段骁就是从那笑容中看出了欢欣与轻松。
他便也勾起唇角,坐到矮几旁,沉声问道:“在做什么?”
花奴看了眼段骁拿来的几个小小的油纸包,忙跑去斟茶,刚被少将军训斥,她现在看到他,小腿肚子还转筋呢!
念恩也不敢坐了,忙起身冲段骁恭敬行礼。
段骁看了他一眼,随意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晚烟双手捧起那个小小的模子,献宝似的举到半空中,冲着段骁的方向道:“牧也,你看。”
段骁看着一双白玉似的手掌上捧着的东西,是木块组装起来的,造型有些怪异,微微蹙眉,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连弩车。”晚烟有些兴奋地解释道。
段骁挑了挑眉梢,稍带玩味地看了眼晚烟,又将视线投向了念恩。
念恩有点紧张,虽说少将军从未规定过姑娘读些什么书,可她毕竟是女儿家,他给她念些杂七杂八的书是不是不好?
念恩硬着头皮解释道:“最近姑娘很喜欢机扩类的书籍,所以……”
晚烟怕念恩受罚,忙道:“是我自己要听的,牧也别怪他。”
段骁“嗯”了一声,接过她手中的模子,问道:“这个做什么用的?”
晚烟一听他好像感兴趣,笑着解释:“这只是个等比的小模型,也不知做的对不对,书中记载连弩车由一百五十斤青铜和大量木材建造而成,与城墙等宽,用青铜卡尺固定弩弦,以青铜轱辘进行上弦,需十人操作,一次可以连续发射六十枚箭矢。”
段骁心头微动,他听说过连弩车,只是粗粗了解,虽说是极为优秀的杀伤性武器,但体型太过庞大,不易随军携带,可连弩车若真造出来,却是极好的守城装备。
他有些意外的是,晚烟竟会对此类事物感兴趣。
“你最近在看墨家的书?”
晚烟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一笑,“嗯,可以吗?”
段骁从未要求过她要念些什么书,即便她要看山林鬼怪,奇人异事的话本子,他也觉得无所谓。
小小女儿家的,念那么多“之乎者也”做什么?念成个规行矩步的小呆子就好了?
恰时,花奴端了刚烹好的茶进来,规矩小心地为段骁倒上了茶,轻声道:“少将军请用茶。”
“嗯。”段骁端起茶杯,轻轻一闻,勾了勾唇角。
花奴看了眼段骁的脸色,道:“这是天柱剑豪,姑娘念着少将军喜欢,常备着。”
天柱剑豪形如宝剑,叶披白毫,甘香芳美,入口凛冽而醇厚。
“嗯。”段骁满意地抿了一口,伸手将桌上他带来的油纸包打开,“烟儿喜欢读什么书,皆可。”
晚烟深吸一口气,笑道:“我闻到顶雪贡糕的味道了!”
段骁唇边的笑意更浓,轻轻拉过她的手,伸到那包顶雪贡糕旁,温声道:“吃吧。”
顶雪贡糕形态雪白,故此得名,香味自然纯正,有弹性韧劲,入口即化,口感细腻软糯,晚烟素日里便很爱。
轻轻捏了一块送入口中,今日的顶雪贡糕好似格外的香甜。
段骁将另一个油纸包打开,花奴看了眼,竟是一包瓜蒌籽。
街市上随处可见的一种干果,和松子很像。
商贩们时常炒制后贩卖,有甜有咸,姑娘偏爱咸口的。
只是这瓜蒌籽自己剥起来有些费劲,姑娘即便爱吃,也极少麻烦他们,渐渐的便不吃了。
花奴看着段骁细细地剥着瓜蒌籽,将籽仁剥出后便顺手放到了桌上的小碟子里。
他的手不似文弱书生那般白皙修长,指节略粗大,指腹和掌心都布满了茧子,这是一双拿惯了刀枪剑戟的手,如今在剥瓜蒌籽,带着小心和仔细,他却神色淡然,未觉一丝不妥。
念恩抬眸看向段骁,神色中闪过几分复杂。
晚烟吃完了一小块儿顶雪贡糕,便觉得段骁抓起了她的手腕,手指触摸上一粒一粒的甘果仁。
她微微一怔,笑道:“瓜蒌籽!”
段骁不自觉地随她勾了勾唇角,“吃吧!”
迫不及待地捻起两颗塞入口中,入口咸香,籽仁鲜美,润脆可口,仁肥质厚,香浓纯正,唇齿留香。
段骁看她小嘴儿一动一动的吃得香甜,无奈地摇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看向花奴,吩咐道:“去将格桑和李郎中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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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护她一生安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