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奴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段骁难得好脾气地解释道：“那位住在荷香院的女子。”
花奴恍然回神，连连点头应道：“哦哦，是，奴婢这就去。”
听到段骁提起那位女子，晚烟吃瓜蒌籽的动作停了下来，斟酌着问道：“牧也，那位姑娘……也是你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吗？”
就如当年的她一样，被他捡回了家。
段骁应道：“是这次征战时遇到的，算是战俘。”
晚烟愣了愣，惊讶道：“战俘？”
战俘怎么会带回将军府呢？
段骁也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位名叫格桑的女子，思忖了片刻，道：“她的身份有些特殊，但我将她带回来是有用的。”
一旁的念恩静静听着，不敢多言。
他昨夜便听说段骁此番回城带回了一个女子，还让翠娘安置在了荷香院。
虽然他并不觉得段骁外出征战几个月会对什么野花野草上了心，可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闯入将军府，就像闯入了他一直守护着的安宁太平，莫名地让他心生警惕。
段骁说那女子有用，有什么用？
花奴腿脚利落，不一会儿便将人请来了晚烟的凌烟居。
晚烟是看不见，可念恩和花奴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那位女子。
只见她并非中原女子的装束打扮，一身黑色的衣裙，从腰间向下垂挂着五颜六色的彩带，长发披散及腰，编了一头的小辫子，发梢上还坠着小小的铃铛，行止间“叮咚”作响，额间一串绿松石的额饰，通体充满了异域风情。
格桑见到段骁，立马规矩行礼道：“见过少将军。”
遂便将视线投向了一旁的晚烟。
格桑有一双格外漆黑明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人看时，莫名让人心中发毛，好似无论心底藏着什么心事，都会在这双眼睛下无处遁形。
段骁依旧不紧不慢地剥着瓜蒌籽，淡声道：“这是晚烟。”
格桑点头致意，“见过姑娘。”
因着她的发梢上坠着小银铃，还未进门时，晚烟便听到了响动。
同段骁身上的金铃声全然不同，根本不会令她混淆。
晚烟冲着格桑声音传来的方向嫣然一笑，并不知她独特的装束，只寻常问候道：“格桑姑娘好。”
段骁柔声道：“烟儿，让格桑看看你的眼睛。”
晚烟微微一怔，遂点了点头。
花奴立马绕到晚烟身后，为她解开蒙眼的白绸。
蝶翅一般的羽睫微微轻颤，遂缓缓睁开。
眼白的部位一片血红，环抱着黝黑的瞳仁，任凭看多少回都让人骇然不已，更让段骁心如刀绞，不由得拧紧了眉心。
格桑似毫不意外，更不见一丝惊恐，反而眼中闪烁着些微兴奋的光芒，迫不及待地上前，一把握住了晚烟的手腕。
突然的接触，令晚烟有些惶恐，瞪着大大的血红双眸，茫然地看向虚空。
她已经极力克制了，可段骁依然感受到了她的害怕，就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令人格外怜惜。
那条白绸是她脆弱的保护，保护着她的自尊，也抵挡着旁人的同情。
一旦解下白绸，于她而言，不啻于光天化日下赤身**。
段骁的眉心结拧得更紧了，不满地看向格桑，想要训斥她的唐突鲁莽，却见格桑手上切着脉，双目死死盯着晚烟的眼睛。
须臾后，格桑略带兴奋地问道：“姑娘平日里都用些什么药？这伤多久了？”
李郎中在旁应道：“姑娘这伤是幼时造成的，至今已有十年之久，这十年间老朽也为姑娘尝试过诸多方子，皆不见效，若格桑姑娘需要，老朽可将姑娘往日里用的药方拿给格桑姑娘瞧瞧。”
格桑摆摆手，不在意地道：“既是无用的药方，瞧来做甚？”
李郎中被噎了噎，这打扮怪异的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是如此大言不惭？
段骁看着格桑，沉声问道：“如何？”
格桑毫不犹豫地点点头，道：“能治！”
“你确定？”
格桑笑了笑，道：“少将军，你我的约定我一刻都不敢忘，又怎敢口出狂言？”
段骁强压下心头的振奋，克制着道：“那好，需要准备些什么，你同阿豹说。”
晚烟一直安静地听着，总算听明白了，心中不禁升腾起一丝丝希望，轻声道：“不成想格桑姑娘竟是个女郎中，晚烟失敬了。”
女郎中？
听到这个称呼，格桑玩味地挑高了眉梢，又打量了几眼眼前的小姑娘。
如此干干净净、娇小软糯，这般安静乖巧地坐在那里，就能让人心生怜惜，即便一双血色弥漫的眼眸，也未能折损她逐渐崭露头角的惊人美貌。
格桑暗叹着，这样一个娇人儿，难怪能让叱咤疆场的段家少将军如此挂心了。
***
荷香院中。
格桑刚回来，便迫不及待地倒腾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各种瓶瓶罐罐，谁知段骁带着虎豹兄弟紧随其后而至。
格桑只得放下手中捏着的小瓷瓶，起身行礼道：“见过少将军。”
阿虎斜睨着格桑，调侃道：“之前也不见你多有恭顺，怎地？一入这桑落州倒是谨慎了不少。”
格桑缓缓站直身子，嫣然一笑，慢悠悠道：“虎爷不必如此奚落我，我南疆巫族一直偏安一隅，不曾与各方势力有所牵扯。此番，我也是被西夏王掳了去的，幸得少将军英明神武，带领段家军所向披靡，救下了我，还许我一诺，保我巫族一脉太平，我自当恭顺有加。”
阿虎嗤笑道：“一个战俘都能将话说得如此漂亮，可见牙尖嘴利，满口谎言！”
段骁蹙了蹙眉心，沉声道：“废话少说。”
阿虎气不过，还想劝段骁莫要轻信眼前这来历不明的女子，却被一旁的阿豹拉住了，阿豹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阿虎气得胸膛起起伏伏，愈加看格桑不顺眼。
此番西夏滋扰西南边境，段家军得令前往迎敌，大败西夏军。
却在清缴战俘时偶遇了这个名叫格桑的女子。
她不似西夏人装扮，自称是来自南疆巫族，自请留在少将军身边，为少将军所用。
以往，战败后的俘虏为了活下去，什么招数都使得，女子想要自荐枕席保全性命的也不在少数，少将军一向不为所动。
可谁知，少将军听闻格桑来自南疆巫族，便改了主意，竟是将她带回了桑落州。
阿虎怕段骁为了晚烟的眼睛一时错了主意，放个细作在身边，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虽说南疆一直不曾参与过中原纷争，可这女子毕竟是在边境被俘的，谁知是不是西夏的诡计呢？
段骁之所以将其带回，也是久闻南疆巫族一脉。
南疆因气候与地势，多生毒虫毒草，能在如此环境中存活绵延下来的巫族，本就不容小觑。
他们善巫蛊之术，还分巫医、蛊毒等等，分支繁多，千奇百怪。
刀，在厨子手中是工具，在武将手中就是杀器，端看如何用。
回桑落州之前，段骁只告诉格桑，家中有一妹妹，患眼疾多年，遍寻名医，久治不愈，若格桑能医好她，他便许她一诺，无论何时，护巫族一脉太平。
而这么多年来，格桑是唯一一个无比肯定、毫不迟疑地告诉段骁，晚烟的眼睛能治的人。
段骁强压下心头的激动，沉声道：“你方才说，她的眼睛能治，可当真？”
格桑面不改色，笑着道：“当然！但是……”
“什么？”
一句“但是”，令段骁心头一紧，拳头都不自觉捏紧了。
“少将军别紧张，姑娘的眼睛能不能治，端看少将军舍不舍得了。”
段骁眉心微蹙，不解道：“何意？”
格桑笑笑道：“少将军也知我出自南疆巫族，我们治病救人的法子可不同于寻常医者。姑娘的眼睛失明多年，皆因脑中淤血久久不散所致，沉疴旧疾，淤血已成痼，想来这么多年，少将军也尝试过无数法子了，皆无用。”
她缓缓抬眸，紧盯着段骁，一字一句道：“唯有蛊虫入体，方可寻得一线生机。”
听到蛊虫，阿虎先忍不住了，怒道：“你放肆！你以为姑娘是什么人，能容你将那些腌臜东西放入她体内！”
他转向段骁，抱拳拱手，道：“少将军，切莫听此女胡言乱语，反害了晚烟性命！”
格桑悠悠一笑，全然不理会阿虎的咆哮，只紧盯着段骁的双目，缓缓道：“我也不防同少将军直言，若放任不管，不出五年，那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必然暴毙而亡！”
“你！”阿虎气得猛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却被阿豹一掌又推回了刀鞘，死死摁住即将暴走的阿虎。
段骁迎视着格桑那双格外漆黑晶亮的眼眸，她的话如一柄利刃，狠狠刺入他心口。
若不治，她会死，可治了这么多年，寻常医者确实束手无策，眼下竟像进了死胡同，唯有相信眼前的女子，才能为晚烟博出一线生机吗？
可是蛊虫入体，怎么想都有些可怕。
段骁不怕任何未知的危险，可一旦这危险落到晚烟的身上，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
看着段骁不断浮动的眸光，格桑深知他的顾虑，笑笑道：“少将军不必担忧，这蛊虫需得先养在您的体内。”
“什么？”段骁有些不解，给晚烟治病，为何要他养蛊？
格桑耐心解释道：“我要给姑娘治病所用的乃是双生蛊，一只蛊虫在一人体内养大，分裂出另一只，才能植入另一人的体内，此事可不得劳烦少将军了？”
难不成要身边这俩五大三粗的副将养蛊？少将军可放心？
段骁深知她还有未尽之言，沉声道：“还需什么？”
格桑笑意更浓，点头道：“需少将军每日一碗心头血入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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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格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