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歇着吧,我……再待一会儿。”
“是,老奴告退。”
翠娘放轻脚步,慢慢退出了晚烟的房间。
临走关门时,她透过门缝又看了眼段骁。
少将军魁梧壮硕,虽不及虎豹兄弟那般如岩石一样的汉子,可也自带一股子文弱书生没有的豪迈气息,加之沙场多年,那股子铁血男儿的劲头是融入了骨血的。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女儿家的闺阁床榻边,是那样的不和谐,可昏暗的烛光下,他轻柔地一下下哄着姑娘时的神情又是那般的温柔又小心。
翠娘掩上房门,轻叹一声,转身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随着姑娘一天天长大,翠娘也会时常想,如果姑娘的眼睛一直好不了,将来怎么办呢?
女儿家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吧?姑娘再有一年可就要及笄了,大户人家的女儿这个时候就该张罗着相看人家了,毕竟也不是相中就能立马定下来的。
翠娘虽是个奴婢,可也知晓这大户人家里规矩甚多。
姑娘眼睛看不见,谁人家能娶个瞎子进门做当家主母呢?
又有谁人家能如将军府一般地照看姑娘呢?
就算是少将军放心,翠娘都是不放心的。
她不是感觉不出来,姑娘对少将军感情的变化,单从称呼上就能见分晓。
可翠娘拿不准,姑娘对少将军到底是感激?依赖?还是别的呢?
须臾,倾盆夜雨兜头而下,尽情地冲刷着夜色中的将军府。
翠娘站在廊下,看着满园繁花被夜雨侵袭,身不由己,恰如这世间人,万般皆是命。
如果……
如果少将军对姑娘有情,姑娘就留在这将军府里,才是万事大吉。
彼此知根知底的,还有多年的情分,多好?
少将军二十有六了,一直未曾迎娶夫人,是多年效力疆场耽误了,殊不知有没有姑娘的缘故呢?
如今,少将军带回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由得让翠娘心生危机感。
虽然荷香院只是个普通的客院,可是那女子是这十年来除了姑娘以外,唯一一个住进将军府的女子。
少将军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郎,又不是要做和尚,谁也保不准会不会对别的女子动了心思啊!
再者说,少将军英武出众,天人之姿,手握段家军,雄霸一方,自打他年满十六,就有不知多少女子觊觎这将军府主母的位置。
即便少将军不想,段氏的族老们也不可能任由着段氏嫡系就此断子绝嗣啊!
思及此,翠娘又苦笑着摇摇头,她一个老奴想这么多主子的事,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呢!
唉,可是,她就是心疼姑娘啊!
***
房中的段骁听着夜雨倾盆,看了眼窗外,拍抚着晚烟后背的手也未曾停。
万籁俱寂,唯有大雨的哗哗声,伴随着闷雷阵阵。
他看着睡梦中时而皱眉的她,心绪也不知飘到了哪里。
睡觉时,她脸上的白绸被摘掉了,阖上的眼眸看不出受了伤,就似所有康健的女孩子一般无二。
可他明白,只要睁开眼,便是血红一片,漆黑无光。
段骁烦躁地闭了闭眼,眉心拧得更紧了些。
“不要……不要!!”
寂静中的惊吼声格外的骇人,段骁猛地睁眼,便见晚烟似被梦魇住了,双手慌乱地挥舞着。
还未等他反应,她一个弹坐起身,正好撞进了他的怀里,两只嫩藕般的胳膊顺势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叮铃铃……”
随着这一撞,悬于他腰间的玉珏金铃发出一串响声,在这寂静的雨夜尤为悦耳。
段骁浑身一僵,抬着手一时愣怔住了。
怀里的人浑身颤抖,如这夜雨中的落花,飘零无依,可怜得让人心碎。
段骁的愣怔也只是片刻,手便抚上了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安抚道:“别怕,我在这里。”
她将头埋在他怀中,依然在发抖,却一直未醒来。
只是那恐怖的梦境似在他磁重而低沉的嗓音中,在那悦耳的金铃里,在这大掌的安抚下,被渐渐冲淡了,遂归于平静。
段骁感受着怀里的人慢慢安静了下来,试探地叫了声:“烟儿?”
没有回应,连箍着他劲腰的胳膊都渐渐松了。
她没有醒,又睡沉了。
本该将她放好,让她好好睡的,可这一瞬,段骁竟有些贪恋怀里的柔软与温暖。
内心是矛盾而纠结的,眉心如结了死扣,如何都解不开。
这个嘈杂的雨夜,就在这无人看到的房间,任他自私一回吧!
慢慢抬起那双有力的臂膀,将这小小的人儿更深地拥入怀中。
她发间的淡香似有若无地飘过鼻尖,他慢慢闭上双眼,贪婪地深吸一口气。
烟儿,我该拿你怎么办?
***
翌日清晨,段骁便带着虎豹兄弟出了府。
他每次回到桑落州都会在城中转转,看看民生也沾沾烟火气。
城中有不少百姓都认得段家少将军,即便有个别不认得的,也在百姓们的口耳相传中知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少将军了。
是以,段骁刚到了城中主街,便有百姓凑上前来打招呼。
“少将军您回来了,这是小老儿今儿个刚打上来的鱼,您瞧,活蹦乱跳的,给您添个菜吧!”
“少将军少将军,这篮子鸡蛋您拿着,家里母鸡刚下的。”
“少将军,小人没什么好的,刚上山挖的新鲜菌子,您别嫌弃。”
“……”
段骁虽平日里不苟言笑,但面对百姓们总是神色温和,一改往日在军中的冷厉严肃。
百姓们一片赤诚之心,他不忍拒绝,看着一个个质朴的箩筐,便让虎豹兄弟尽数收下,回头再把银两补给他们。
“多谢诸位乡亲,我只是到街上随意转转,大家忙去吧,别耽误了生计。”
百姓们常见少将军,打过招呼便各自散了,不过多纠缠。
段骁带着虎豹兄弟在街市上随意地转着。
阿虎拐着个装满鸡蛋的篮子,形象说不出的滑稽,问道:“少将军是要买什么吗?”
原以为段骁如往常一般到街上巡视民生呢,走了一会儿便觉得,少将军好似在找什么。
“嗯,蜂蜜。”段骁没回头,随口应道。
蜂蜜可不是什么常见的东西,除了专门的养蜂人,平日里想要得一点儿,还是不少银子的。
阿虎愣了愣,问道:“买蜂蜜做什么?”
少将军不爱吃甜的呀!
“烟儿喜欢。”
阿虎吧唧吧唧嘴,应道:“嗯,小丫头嘛,都喜欢吃些甜食,可末将看晚烟也是大姑娘了,姑娘家的都爱美,少将军不是该给她买点儿绫罗绸缎,金玉钗环什么的?”
阿豹无语地看了眼阿虎,丫屁话真多!
姑娘家爱美是不假,可晚烟看不见,对于美丑哪里有什么概念?打扮得再美自己也欣赏不了,徒增伤心罢了。
说着闲话,段骁倒真找到了一个卖蜂蜜的养蜂人,没犹豫地买了两罐子蜂蜜,亲手拎着。
阿虎看着段骁豪气地递出去一个银锭子,又看着那两小罐子蜂蜜,只觉肉疼。
这时段骁才回过味儿来,看着阿虎问道:“姑娘都喜欢绫罗绸缎,金玉钗环?”
“啊?啊!”阿虎愣愣道:“是啊,不是吗?”
说罢去看阿豹。
阿豹直接无视他,对段骁道:“少将军甭听阿虎胡吣,他见过几个姑娘?!”
阿虎一张大脸涨得通红,怒道:“老子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了,那你说,姑娘喜欢啥!?”
阿豹继续无视他,只对段骁言:“少将军觉得晚烟会喜欢什么便买些什么吧!”
段骁微蹙眉心,凝神细想,他在府中陪伴晚烟的时间很少,但也不是全然不知。
于是三人便兴冲冲地买了不少东西。
虎豹兄弟看着坠满了两手的各种油纸包,皆有点儿无语,怎么都是吃的?
***
天气晴好,和风阵阵。
庭院的老梧桐树下扎着个秋千,是念恩为晚烟扎的,她很喜欢。
身子随着秋千荡来荡去,好似能自由飞翔一般。
花奴在后面轻轻推着晚烟,闲话道:“姑娘,奴婢看着少将军越来越威严了,好怕人的!”
晚烟微微含笑,感受着风中的花香萦绕,“是吗?我竟想象不出他的样子,可就是莫名的安心。”
花奴叹了口气,道:“姑娘待少将军真好。”
“那是因为他待我更好啊!”晚烟的声音微微沉了下来,带着难掩的悲痛,“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遇到他时,她才四岁。
四岁的孩子虽说记事了,可毕竟是很有限的。
也许深刻的温暖幸福或惊涛骇浪是会记得的吧!
例如,她记得她的家乡在雍城,她记得家中的花园中种满了铃兰花,她记得母亲温暖的怀抱和身上的馨香。
同样,她记得大雨滂沱的那一夜,她记得四周大火弥漫,惨叫声声,她记得眼睛被浓烟灼烧熏烤的炙痛,她记得陷入漆黑一片时的绝望与无助。
还记得天雷滚滚,夜雨倾盆,无情地冲刷着狼烟四起的雍城。
“西夏赫连氏进犯,若无牧也领兵驰援,救了我,我哪里还能活到现在?”
花奴有些愧疚,“姑娘,是奴婢的不是,勾起您的伤心事了。”
晚烟轻轻一笑,压住心底翻涌的伤痛,不在意地道:“无妨,十年了,哪里就那么脆弱了?你若抱歉,便用力一点推,你这丫头,莫不是偷懒呢?”
花奴立马使出吃奶的劲儿推向晚烟的后背,将她推得高高的。
晚烟如飞起来了一般,银铃般的娇笑声回荡在庭院百花间。
段骁带着虎豹兄弟从街上回来,刚迈入庭院,便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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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救命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