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英朗的男声,似也只十八左右。袁晚昭终于松下气来,敛了眉眼,将头靠在双膝上。
牙婆微微一愣,道:“您是?”
“远房亲戚,来接他回家的。”
牙婆正了正衣襟,道:“不认识。”
那公子没吃她的套,正色回道:“想来你也是知道告到官府的后果,才这样说。你把人放了,只要你手里无买卖文契,我自也无甚闲心告倒你,”说着,他从怀中摸出个镯子,递给牙婆:“若能放人,便收着。”
牙婆仍面有疑虑,但手还是诚实地伸过去,捏着镯子端详起来。最终她还是将这镯子往怀里一揣:“将他寻来,也是……上面人的意思。若上面人问起,还望公子莫要为难老身。”
那公子淡淡点点头:“带我去见他罢。”
阳光再次不请自来。
袁晚昭缓缓抬起头。只见来人翩翩一书生,面容清隽,才定睛一瞧便蹙起眉,几息间便走到了他身前,蹲下身来,面色中翻涌着心疼。
“怎么搞的?”他回过头,问道。
牙婆赔着她那挤出来的笑回道:“老身也无从而知啊。这孩子打我捡到便这样子了。”
那公子垂下眼眸。民间这样事太寻常了,真要论起是不好讨公道的,遑论这孩子本就身份特殊,只好屈服。便没睬她,转头轻声问袁晚昭:“走么?”
袁晚昭点点头,和他对视时能见那双眼中的心疼。
公子牵着他,往院外走去。
再看到完整的天空,他才算舒了口气。这一刻他才感觉到累,前所未有的累,再无什么可以托住他,无底的恐惧还是蔓延而上。
虽然那早已是数月前的事,再想来仍是好痛,源自心脏,几近要喘不过气来。
那公子见他神色欠佳,便没打扰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抱上了路边那驴车上。前头驾车的是个年纪稍小些的,回身望了望袁晚昭,笑得眯了眼,打招呼道:“师弟好,我名李恪。”
袁晚昭有些怔然。早不知多久未见这样明快的笑了。
那公子见他愣了神没说话,忙开口打圆场:“他才从那贼窝里出来,以后自有说话的日子,且等人包扎梳洗利索了再说罢。”
李恪点点头,便转过身去,收了半截鞭子,只不轻不重地打了驴屁股一下。这一路倒是平稳,这师兄弟生怕袁晚昭散架了一般。
驴车渐渐穿过闹市区,最后在一处静巷中放缓了步子,渐渐停在一处院门前。院门倒是宽大,左右两侧立着碑,袁晚昭扫了一遍,大多是规劝勤勉之言。横匾是:清许书院。
题字之人姓郑,总归他是没听过这人名号的。
“山长前些日子动身去拜会旧日同窗了,一直不曾在平水,不知……有此噩耗。亏得你机智,知道递个消息,否则是不知那黑心肝的怎么折磨你。”
“还得多谢先生相救,肯收留我,”袁晚昭垂下眼,恭敬答道。
“不过既来了,是要读书的,”年长些的公子依旧轻声问着,“可认识字?”
“我……能读书?”
“来了书院,自是要读的呀。”公子笑道。
“《龙文鞭影》才读完了。”
李恪听了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倒比咱们这学得都快些,想是个好苗子。迟勋兄,可得好好和先生说说。”
这话的工夫,迟勋已抬着门闩,李恪便牵着袁晚昭迈上月台,等在他身后。
门缓缓而开,三人依次跨过门槛。这院子倒宽敞,只是大门两边本该是游廊的地界成了一排排厢房,使得影壁两侧只留得出小径。走过影壁,院内中间有棵老树,分出两杈躯干,一弯一直,笼着前院不见天光。
看着不大,倒也绿意葱葱。
迟勋见他虽是怯生生地,两眼中的光倒是藏不住。他揽住袁晚昭,笑道:“正屋前后都作学堂用了,山长和夫人便住在西堂。后院才好看得很呢,我且先带你去沐浴更衣。”
袁晚昭抬眸问道:“我能去见见山长么?”
“先生得明个才回得来,”迟勋答道,又想到什么,含笑俯身道,“今儿趁着他没来,在院里玩尽兴了才好,他回来了你可得成日坐堂读书了。李恪,你去念你的书罢,我自带他去收拾收拾。”
李恪嘴上应着,手却拍了拍袁晚昭,道:“你要是无聊,来找我,我陪你在书院里好好玩上一玩。”
迟勋回身,瞪了他一眼:“没正形。这般变着法偷懒,你怕是不想登科了。”
再出屋时,读书声已歇,学生三三两两散在院内。袁晚昭倚在门边,瞧得出神。
视线里冷不丁窜出副面庞,顺带着一只手在他眼前晃来晃去:“喂,袁……晚昭!”
袁晚昭被吓了一跳,随后恭恭敬敬地回道:“师兄 。”
李恪心虚一笑,搔着头,又上前拉他:“师弟你看,眼下这正是散堂时,你这般初来乍到,还得我陪
着才自在嘛。”
盛情难却,袁晚昭也未再多言。
进了后院,才真是一番美意。眼下正值春末,树冠茂盛,翠竹□□,便是倒映在水中的影子也是浓艳的绿意。一条溪涧将后院一分为二,静可闻溪水潺潺。池边草倚水而生,中间缀着些小花,呼吸间可闻清冽明快。午后阳光打下来,远看去树影间像缀了白花,投出地上斑驳的光影,那阳光也为此而柔和。
漫步其中,颇感心旷神怡。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循声望去,池边凉亭里团着一群人——更像是一群人簇拥着中间那位。背着身他看不真切,只可见得其身边学子都点头哈腰的,心底油然生出些不适来。
身旁李恪拽了拽他的衣袖,便往其他路上走去:“这人可不是好相与的,咱们改道罢。我带你去藏书阁逛逛……”
“李师兄说我不好相与?”
袁晚昭听到这声呼喝时,只觉浑身一凉,脑中千愁万绪径直爆裂开来。
是他!
李恪尚来不及拉着他离去,袁晚昭便回过了头。
果然是他。
通体由下而上蔓延出一股寒意,五脏六腑都为之震颤。
来人目光向他处瞥来,倒是霎时一亮,眼皮缓缓翕动,三言两语尽自袁晚昭头上浇下:“竟还是故友相见呢,不会不记得我了罢。”
心如炙烤一般,体内的怒火叫嚣着。李恪见他咬紧牙关,像是仇人相见,赶忙把他拉到身后,对着那人说:“闵煦辰,书院可容不得你造次。”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做甚了?”闵煦辰打断道,“是你这位小师弟自个儿不敢面对我罢。”
李恪斜睨着他,才倾身向前,便被身后的袁晚昭拉住了:“师兄。”
李恪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缩回身,只忿忿地瞪了一眼闵煦辰,拽着袁晚昭大步流星地往前院走去。
袁晚昭亦步亦趋跟上,低声问道:“师兄,你……不怕他?”
“他那土皇帝的手可伸不到书院里,”李恪摆摆手,满脸地不以为然,“我们这样孤子投到书院里的,自是有山长护着。左不过口头叱骂几句,只当没听见便是了。”
说罢,他似又想起什么,凑近袁晚昭,问道:“你怎么得罪他啦?”
他眼中迫切满到溢出。袁晚昭望着他这双眼睛,喉头一梗,还是道:“我不知道,总归是日日都爱寻我麻烦。”
李恪未再多行为难,只点点头,往前走去。袁晚昭跟在他身后,他胸口起伏着,心里一团乱麻。他此生都不会忘记这张丑恶的脸。
当日他吭哧吭哧做了一天跑腿,沾着满身尘泥,怀里揣着工钱换的一个馍。他好生抱着这宝贝,脚上步伐倒也情不自禁加快。
行至一处巷口,他忽地被一双手拽了进去,如拎兔子一般。心头一凉——莫非是刺客。
抬眸却见闵煦辰这张肥脸,他身旁簇拥着一群小厮,身后将他拽来那个往他腿窝招呼一脚,他吃了痛,膝盖重重摔在地上。
“哟,骚婊子的小贱种。”闵煦辰冷笑着,鞋尖拨了拨他的脸,“这么急着回去,连给小爷我行礼都忘了?”
“怎么,你娘老子要给你勾搭个贵人爹,你也上赶着巴结去?”
“不许这么说我娘!”
袁晚昭昂首,瞪着他。
四下寂静,仿佛巷口隔绝了街上与巷内的环境,一边喧闹熙攘,一边落针可闻。
闵煦辰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脚蹬向他肩头:“狗娘养的。”
肩膀裂了一样的疼!
没有任何征兆地又一脚袭来:“我这知县家公子管不了你这野种?”
他的脸被粗暴地掰过来,眼中又出现那张肥脸。闵煦辰狞笑着,狠狠踩向落在脚边的油纸包。
“□□吃这样的碎馍馍就行了,你说呢,小贱种?”
袁晚昭直勾勾地瞪着他,眼里似乎要喷出烈火;他胸膛剧烈且快速地起伏,只想起身狠狠给上他一拳!
闵煦辰看着他这般模样,笑得更加肆意了,一只脚抬起,铆了铆劲,往他脸上踹去:“贱狗。在这跪着吧,跪到小爷想起你来再说。你们两个,”他满意地拍拍手,随手点了两个小厮,“在这看着他,别让他跑了。”
记忆中的魇魔和方才那张脸渐渐重合。他只感觉遍体发寒,仿佛跌入了冰水中,身子不住地颤抖。心如刀绞一般,疼得他几乎要屈下身来,连带着喉头都是火辣辣的。
若苍天有眼,怎么偏让他活在世上为害人间!
第五年夏天。
盛夏的午后热得厉害,阳光穿过叶隙打下来,抬头低头都教人刺得眼疼。就连凌晨时分才停的雨,如今也只能在院中地砖留下片片小水渍。
前院树下添了口井,里头镇着些瓜果,一群学生正埋着头蹲在一旁,分食着刚捞上来的西瓜,满院可闻声声啃西瓜的脆响。
“昨个晚上出大事了,你们可有听闻?”说话人一听便是满脸兴致,“闵六爷出事了!”
“他还能出什么事?”另一学生惊道,“难怪今儿个眼下清静了。”
见那学生不答,另一人赶忙央道:“大哥快说,这般吊我们胃口可难受。”
那人脸上是眉飞色舞的,语调都带着神秘:“说出来大家伙都不敢信呢,可得做好准备才听得。你们是不曾去外头的,如今可都满城风雨了。”
另外一个小个头的抬起头,声音有些呆呆的:“我阿兄说他昨儿也没来,难不成是一退再退,让山长
逐了?”
“想什么呢,”旁人打岔道,“若真如此,焉能见不到闵夫人来闹?她可是为了这儿子连金銮殿都敢砸。”
“哎,梧安兄,你便说了罢,大家伙儿可都好奇的不得了。”
梧安清了清嗓,道:“昨晚上,他溺毙在平水河了!”未理身边炸开的惊呼,他接着说道,“听说他一夜未归,闵家人都只当他出去喝花酒了,雨停了才出去寻。可直到清晨也没个信,连他身边的长随也不见踪影。今早闵知县派了官兵去寻,人已浮在河下游了!”
四下里一片唏嘘声,几个小娃听不得,捂着嘴只怕干呕出来了,啃了一大口瓜。
“叫他平日这么横,”有个姑娘撇撇嘴,抚着她身边那小娃娃的背,“报应。阎王殿里有多少人等着他呢。”
“是了,也算让他给珠红……唔,又没外人,你捂我嘴做甚?”
捂嘴的姑娘低声说了什么。这时影壁后正有一道身姿挺拔的身影踱步而来,抬头一望,使着手中折扇叩着手心,轻咳了两声。
正是迟勋。
他扫了一眼这群学生,蹙眉道:“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汝等当少言。”
这群学生见他来了,赶忙起身低着头。
迟勋看了一圈,展了折扇,挥了挥,道:“罢了。方才师娘在厨房熬了绿豆汤,眼下正放凉着呢,你们将这瓜吃完,便去叫大伙去领了汤喝。”
几人听完,欢喜地应下,将剩下的瓜捧到怀里,往后院去了。
院中又转静,只听蝉鸣聒噪。
迟勋向前迈了几步,手里摇着折扇,抬头对着满树绿荫道:“别听了,下来罢。”
树上传来两声少年清朗的低笑,伴随着树叶簌簌响动,随后传来人声:“哪里是偷听呀,这不候着迟勋哥哥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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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向生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