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了这么多年,只一样是雷打不动的——现在追他的这批人,更想生擒活捉,是不会当场射杀了去。何去何从?他不知,总之只要能甩开他,便尚有一条生路在。
眼见着跑到了麦田间。六月时分,麦子将要齐了他一般高,成片的麦浪并未屈于夜晚的黯淡。昭回过头,见他并未追上,忙一头扎进了麦地里,屈身向前,匍匐着向深处的草垛前爬去。
几乎一半身子都藏进了草垛里,他才注意到一旁还靠坐着个男孩,看上去和他年岁相仿。随着月光照下打量去,是个好看的,一双潋滟桃花眼,身上穿着——他的衣服?
昭非常确定,那就是他的衣服!颜色一模一样便也罢了,总不至于针脚还能和阿娘的手法如此一样罢。
那人早注意到他了,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随即在他面前搁了张纸条,起身向外跑去。昭屏了息,只等着那一阵气息的到来——他来了又走了,并不将视线放在麦田里一丝一毫,想是追着谁去了,一如他走进麦田中,过而归于宁静。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蠕动着,从草垛里伸出一只腿来。虽说那人早已走了,但他仍下意识放轻了动作,教外人听去,只觉是草蛇作祟,响动几声便也没什么了。
他蹲坐在地上,满身的草屑,活像个稻草人一般。
“呼……”一口气出来,竟呼出不少草屑。他撑着地起身,轻掸了掸手,就着蹲态翻找起方才那张纸条来。
在历经一路草屑与泥土的阻挠后,可算找出了那张纸条。将它展开,便得了几个字。不难见得这是那人亲笔所写,字迹尚且稚气:
戌时三刻,城中有烟火会,持续一刻有余,趁乱速离。
总归是帮了他的,虽说不能全信——那男孩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脸蛋粉雕玉琢的,生得一副天纵意气,世道在行,平民中哪能养出这副样子?
不知是敌是友,便该留个心眼。
天上徘徊着几片乌影,可闻稀微簌簌响动。昭探出半个头去,回身望着周身环境,确认没人了,弓着身在麦田中穿行着。先前忙于逃命,如今再回去,才觉穿行此处真是难受,细细密密地扎得人又痛又痒,即便隔着衣服也是不幸免的。
回来这一路倒是顺畅,并不见有人跟踪,他窜进屋子,才发现里头早已和遭了贼一般。衣裳随意地散落在炕上,窝在行囊里的盘缠反倒多了一块,齐整地压在一身衣裳上头——数来数去,也只少了那孩子穿着的那身衣裳。
强买强卖。
也罢,毕竟人家是救了自己命的,昭想着。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此番聊胜于无之举——便没爬上炕头,只站在一旁,拾起件衣裳,寻了个顺眼的地方便折上一折。
当然,好歹叠出了几团,总不至看它们伸展手脚。他也没作多话,边清点着,将它们塞在那块勉强称之为布兜的东西里,捧到背上,向屋外走去。
当他站在屋外柴门前时,属于稚子的恐惧还是杀到心头。谨慎起见,本该走屋后林间小路的,可若是他到了庄头家中,阿娘却正好回来怎么办——可万一那人还在庄子里,岂不是白送。
只能冒险一搏。
转身也不再犹豫,放轻快了脚步,向庄头家走去。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那道身影终究出现在路边。
“阿娘!”他尽量压低声音呼唤着,向她奔去。
红玉拢着衣衫,那绸衫好似要从肩上滑落下来,循声抬起头,便看见她儿子顶着一身枯黄的草屑跑来了,双眼亮晶晶的。她蹲下身,搂着他,抓起他的衣角抖了又拍:“饿到生啃庄稼了?”
昭摇了摇头:“那倒没有,不过嘛……确实挺饿。阿娘快带我走。”
“再过会都宵禁了,”红玉戳了戳他的脸蛋,“背着行囊,打算好了要走?”
昭用力地点点头:“这里不安全,他们跟过来了。我躲在麦田里,有个人扮成我……把他引开了。他还给我了这张纸条。”
“扮成你?”红玉蹙着眉,面上尽是疑惑,“什么纸条?”
昭摊开手,将那早已皱成一团软趴趴的纸条递给红玉:“说让我们快走。”
“烟火会?”红玉看了看天,思忖道,“咱们还真得快走。”
昭被她拉着转身便走,忙赶了几步:“现在么?”
红玉点了点头:“这地方显然不能待了。那人能看得这样广,必然知其中一二,就算要钓鱼,现在也是忙着打算,自然没空。”
于是他们转身,扎进了庄后的林间小路。林间树冠茂密,见不得哪怕稀微月光,黑得怕人。只听得脚下簌簌响动——去岁积下的落叶仍铺在地上,不少已腐作泥一般,却仍有些还支棱着,又被他们踩碎,还能听见些有趣的伴奏——时不时有蛇鼠自枯叶下窜出。
林间路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庄外村口方能停一停,昭只觉得肺腑要炸裂开来,如同被抽着气一般刺痛着。他蹲下,捂着肚子。
红玉回过头:“跑不动了?”
他点点头——这算是当下状态最可行的回应方式。
红玉看着他自眉眼到身躯都皱成一团了,轻叹了一声,揉了揉他肩头,温声道:“娘搀着你可好?”
昭想抬头,却如同被定住了。他实在没劲头动弹,亦或是腹部实在疼得厉害,可也确实停不得。红玉见他如此,蹲下身抱着他:“怪我,怪我。我拉着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她亦自内而外呼着气,迫切而剧烈。
再能直起腰后,他的腿颤得要拧到一起去了。
红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叹道:“走会儿罢,习惯了便能跑起来了。”
“我们要去哪?”
红玉抬头望着夜空,似也在思索这个问题。她胸膛微微起伏着,很静。
或许四海为家罢,昭想着。
“至少滢州是断断不能回了,”他最终还是听到了他娘亲的答复,“或许南方罢。宁州水路近些,虽不如岐州山高路远,寻个少人处还是有的。”
“到了畿辅一带,便可寻个漕船搭载,”不等昭再多问,红玉开口道,“再坚持会,昭儿。”
昭点点头。
他们穿梭在城外的暗处之间,脚步缓了些,亦轻了些。
在他们身后,盛京城上方炸出了一场烟花,点缀着黑色的夜空。
蝉鸣停歇后,秋天一眨眼便被略过了。眼见他冷下来,给盛京城盖了方银纱,漫天平静地飘着小雪花,倒不显得寒气这般逼人。
日日早朝,熙和帝一味思量着立储之事。皇子之中成年者目前而言只有两位——皇长子郑淮秉,二皇子郑淮恩。郑淮秉乃潜邸人所出,生母没福气活到熙和帝继位,一度养在袁皇后膝下,天资卓绝,打小便成绩优异;二皇子乃袁皇后所出,文墨确逊于他这皇兄,空有一身武功。
郑淮恩本站着中宫嫡出的名头,而今袁皇后一早便被废,连身后的袁家也被连根拔起,他自知希望渺茫,索性请封定亲王,又自请戍边,以求保全一份尊荣。自然,这太子之位并没掀起什么风浪来。
熙和十三年冬,皇长子郑淮秉被册立为太子,入主东宫。
到了年关,阖宫都欢喜地盼着过年,静贵嫔却在这时央着皇帝将袁皇后所出第七子郑淮武过继到自己膝下。
静贵嫔疯了。
至少人人都是这样讲的。她如今盛宠不衰,却明知这七皇子可没比废后袁氏的地位高多少,在这时节触起陛下霉头。
后来她又去养心殿求了一次。此番回宫后,再见熙和帝已是春节宫宴。
宫墙内杏花不堪了倒春寒,提早折损,铺一地落花——踏花而来之人仍未到。满宫上下都觉得静贵嫔是彻底失宠了,锦瑟宫前门可罗雀。
只听说衡阳公主不知因何,哭着跑去寻太后,太后便将熙和帝叫去尚茶。不消几日,熙和帝便点了头,将七皇子郑淮武过继到静贵嫔宫中——经此一遭,她不仅得以复宠,竟还升了一级位分。
奇事。
盛京城再度飘着漫天飞雪时,贯穿平水的河流仍绿水清波。分流的溪水如臂膀一般,向外扩宽着主河道所布领域,潺潺流到郊野,终汇于山脚下深潭。
这是红玉带着她儿子搬到平水后的第二个冬天。
早就不用担心追杀之人了,若说性命之忧,也只有活得艰难了罢——如今她是浣衣女,每日替人浆洗缝补,买了间破柴房作家,只求遮风避雨。细细看去,虽芳华未销,却双手红肿,生了许多冻疮来。顺着她回头的动作看去——这年昭八岁了,已经看得出一副好面容,皮肤白皙,东珠一般亮的狐狸眼,美则美矣,只惜瘦削地厉害,看不出八岁的身量。
他蹲坐在溪边一块略高些的石头上,捧着本破书读得津津有味。溪流掠过,能惊起些水花溅到他身。那布鞋挡不住,脚上便觉时不时有几分凉意。
稚子何辜啊!大人们的事,怎么受苦倒是一个孩子——说到底,许还是她这个娘亲无能罢,给不了他更好的生活。
夜深露重,母子二人相拥而眠。身上棉麻被子里隐约露出些草碎,可听屋上风声呜咽——今岁宁州凛风来势汹汹,仗自己可有彻骨寒意便忘乎所以,在这新地盘上盘踞呼啸,倒说得上一副小人嘴脸。
恍惚睡意中,红玉觉得自己好累。日日不都是如此?睡一觉便会好了,日子还过得下去。
“娘亲,好暖和……”
不理怀中呢喃,自顾自睡去。
不请自来的春雨,终能驱散嚣张的严寒。
亦能带回该走之人。
阳光照在牙婆院里这间小厢房时,昭已变了一副模样。他更瘦了些,身上脏脏的,蜷着身靠在墙边,半阖的双眼如死水般
——此方枯朽憔悴生生盖了他那张好看的脸。这束光从半开的门骤然闯入,刺得他眯了眯眼。
“这就是那婊子的孩子?”一个泼悍倨傲的女声问道。
“夫人哟,您还说我说话难听,”牙婆撇撇嘴,“人家是名满京城的花魁,卖艺不卖身呢。”
“不卖身还能揣个崽子来,这样的婊子个顶个的狐媚,”那女人“啧”了一声,穿着缎面鞋的脚直往那皮包骨的招呼去,“叫什么?”
昭没抬头,低声嘟囔了一句:“晚昭。”
“爹没找着?”
这次他不肯答话了。
那女人狠狠朝他枯瘦的小腿上踹了一脚:“问你话呢。”
他身子骤然抖了一下,咬着牙低声回道:“没……没。”
那女人蹲下身,强硬地掰过他的脸,咂咂嘴:“怪俊一小东西,跟你娘老子一个贱出息。”说罢起身,拍了拍牙婆的肩:“那贱妇也死了,我倒也出了这口恶气。左不过是卖不了好价钱了,不如丢了去,生死且随他造化。”
牙婆点头哈腰应着,两人径直转过身去,仿若这只是暗处已经被打死的鼠尸。
袁晚昭抬起头,死死盯着那女人离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一动不动。
日头还未收敛锋芒,门外便再度传来声音:“这里可有名唤晚昭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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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生死存亡